第二十章 无声的终点
陈衍生在沿海城市待了五年。
从青涩的学徒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修车师傅,手上的茧子厚了,眼神里的戾气被岁月磨成了沉静,只是那份孤独,丝毫未减。
他很少再刻意想起徐栀荞,可某些细节总会不期而至。
比如修到某辆和她当年骑的同款自行车时,手指会顿一下;比如看到路边有卖晴天娃娃的小摊,脚步会不受控制地停下;比如闻到雨后空气里混着泥土的味道,心口会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这些碎片式的记忆,像藏在心底的沙,风一吹,就迷了眼。
这天,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归属地是他离开的那座城市。
“请问是陈衍生吗?”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陈衍生愣了一下,认出那是徐栀荞的外婆。
“外婆?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衍生啊……”外婆的声音顿了顿,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你……你有空回来一趟吗?荞荞她……”
陈衍生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外婆,她怎么了?”
“她走了。”
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衍生的心上。
他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没听懂这三个字的意思。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荞荞她……今天早上走的。”外婆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她跟我说,想回老房子看看……我就带她回来了,谁知道……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后面的话,陈衍生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
他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走了?
她走了?
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忧郁,却会偷偷把温暖塞给他的女生;那个在操场看台上,小心翼翼地对他笑的女生;那个在日记本里写下“真的很喜欢你”的女生……
就这么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和抑郁症抗争,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想起过他。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想起她最后看他时那片死寂的眼神,想起她房间紧闭的门和拉严的窗帘……
是他,是他亲手把她推向了深渊。
是他,让她在最后的时光里,连一点温暖的回忆都没有。
陈衍生猛地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绝望地嘶吼。
周围的工友被他吓了一跳,围过来想问问怎么了,却被他周身那股毁天灭地的悲伤震慑住,不敢上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请假,怎么买的车票,怎么回到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外婆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衍生,你来了。”
陈衍生走到她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对不起,外婆,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着,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
外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怪你,是这孩子命苦……她临走前,手里攥着个东西,我给你留着了。”
老人家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了他。
陈衍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枚很旧的书签,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瓣已经有些磨损,边缘泛着黄。
是他送的。
很多年前,他在旧书摊看到这枚书签,觉得上面的花和她的名字很像,就买了下来,犹豫了很久,才偷偷放在了她的书里。
他以为她早就扔了。
没想到,她一直留着,甚至攥着它,走完了最后一程。
陈衍生捏着那枚书签,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栀子花的图案仿佛带着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站起身,走到徐栀荞曾经住过的房间门口。
门是开着的。
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徐栀荞和外婆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得很轻,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陈衍生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相框,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她的脸。
“对不起。”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错了。”
“我……想你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却暖不了这满室的清冷。
徐栀荞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外婆和几个远房亲戚。
陈衍生站在角落里,看着那方小小的墓碑,上面嵌着她的照片。照片应该是很久前拍的,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眼神干净,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笑意。
和他记忆里最后那个空洞的样子,判若两人。
原来,她也曾有过这样明亮的时刻。
只是,他再也没机会看到了。
葬礼结束后,陈衍生没有回沿海城市。
他留在了这座城市,租了个离老房子不远的单间,找了份修车的工作。
他会经常去看看外婆,帮她做做家务,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徐栀荞小时候的事。
他会去那个老旧的校园,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会去那棵老槐树下,仰望着那扇再也不会亮起灯的窗户。
他把那枚栀子花书签,和那个褪色的晴天娃娃、那本日记本一起,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枕头下。
每晚睡觉前,他都会拿出来看看。
像是在弥补什么,又像是在惩罚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市在变,人也在变。
只有陈衍生,仿佛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失去她的夏天。
他的世界,从此只剩下漫长的、无声的思念。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撕心裂肺的挽留。
他们的故事,就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在最平淡的镜头里,走向了终点。
而那个叫徐栀荞的女生,成了他一生无法触碰的痛,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