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外婆的日记

番外一 外婆的日记

荞荞走后的第三个秋天，我整理她的遗物时，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钥匙就藏在盒子底下，是一把小小的、生锈的铜钥匙。

打开盒子，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有一本厚厚的日记，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照片。

照片上是荞荞和那个叫陈衍生的男孩子。

一张是在学校的操场上，荞荞坐在看台上，他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看她，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层金边。荞荞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样子。

另一张是在咱们家的餐桌旁，衍生那孩子拘谨地坐着，手里捧着碗，荞荞在旁边偷偷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看到这两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软。

原来，他们曾经那么近过。

我翻开那本日记。

字迹是荞荞的，娟秀工整，却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

开头写着日期，是她刚上高中的时候。

“今天又看到他了，在巷口打架。他好像很厉害，可我觉得他有点孤单。”

“他的钱包掉了，我捡了起来，不敢还给她，怎么办？”

“他收下了钱包，没说谢谢，可我还是很开心。”

“体育课，他帮我挡了篮球，还坐在我旁边。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他把伞给了我，自己淋着雨跑了。伞上有他的味道，很好闻。”

“我邀请他来家里吃饭了，外婆做了红烧肉，他说很好吃。”

“他说，离他远点。”

看到这里，我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一页的字迹很潦草，墨水晕开了好几处，像是写的时候在哭。

后面的日记，更新得越来越慢。

“我又开始睡不着了，心里空空的。”

“外婆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可我一点也不想吃。”

“今天下雪了，我好像看到他在楼下。是幻觉吗？”

“我想他了。”

最后一篇日记，停留在她走的前一天。

“明天想回老房子看看。不知道那棵老槐树下，还会不会有他的影子。”

“如果……能再见到他，我想告诉他，我不怪他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合上日记本，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封面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这孩子，心里藏了这么多事，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病得那么重，却还在惦记着那个男孩子。

我想起衍生那孩子来参加葬礼时的样子。

他瘦得脱了形，眼睛红得像兔子，跪在我面前，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孩子们的世界，我不懂。可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真心喜欢过的。

只是缘分这东西，太浅了。

后来衍生那孩子留在了这座城市，经常来看我。

他话不多，来了就帮我干活，修修灯泡，换换煤气，默默地做着。

我知道，他是想用这种方式，陪着我，也陪着荞荞。

有一次，他帮我收拾阳台，看到了晾在绳子上的晴天娃娃。

那是荞荞小时候亲手做的，旧了，我一直没舍得扔。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外婆，”他声音哑哑地说，“她以前，也送过我一个。”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孩子，都过去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过不去的。

就像荞荞日记里写的那些心事，就像衍生眼里那化不开的愧疚。

他们的故事，就像这秋天的落叶，落了，就再也回不到树上了。

只是偶尔起风的时候，还能想起，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带着青涩和遗憾的时光。

我把日记和照片放回木盒子里，锁好，放回了原来的抽屉。

就当是，替孩子们，守着这个秘密吧。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荞荞能过得开心点，能遇到一个懂得珍惜她的人。

而衍生这孩子，也能早点走出来，好好过日子。

毕竟，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的。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荞荞小时候，扎着羊角辫，追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叫“外婆”。

心里啊，就空落落的。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