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绞索,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骤然勒紧到了极致。
噩耗是以一道染血的尘光传回的。那光芒黯淡急促,跌跌撞撞闯入正在议事的洞府,在摩拉克斯面前碎开,只留下归终虚弱到几乎溃散的意识残音:“东线……梦之魔神……诡计……护不住了……抱歉……”
“归终?!”留云借风真君失声惊呼。
摩拉克斯霍然起身,玄色衣袍无风自动,议事厅内温度骤降,空气仿佛凝固成沉重的岩石。砂盘上,代表东线防区、由归终尘力构筑的符文阵列,正以惊人的速度黯淡、崩碎。梦之魔神擅长编织幻境与侵蚀心智,归终的机关术虽精妙,却最忌此类无形侵蚀。
没有丝毫犹豫,摩拉克斯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炽金流星,朝着东线战场疾驰而去。他甚至来不及对闻讯从内室走出的眠眠说一句话,只留下一个冰冷紧绷的侧影和空气中尚未平息的元素震爆。
眠眠抱着他的暖手石,站在内室门口,看着瞬间空荡死寂的议事厅,和仙众们难看的脸色。他不懂“梦之魔神”、“防线崩溃”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听懂了“归终姐姐”和“护不住了”,看懂了哥哥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近乎狰狞的急怒。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比水牢的冷水更刺骨。
接下来的时间,在极度焦灼中缓慢爬行。洞天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留云真君与其他几位擅长疗愈的仙人匆匆赶往东线支援,只留下药君和魈镇守洞天,照看眠眠。连马克修斯都接到了紧急调令,前往稳定因前线溃败而动荡的后方民心。
眠眠被魈紧紧看顾着,不允许踏出洞天一步。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桂花树下,攥着那块早已凉透的暖手石,望着东边的天空。那里,原本晴朗的暮色被一种不祥的、混杂着尘埃与暗紫色光晕的阴霾笼罩,偶尔有剧烈的元素闪光刺破云层,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每一次闪光和轰鸣,都让他单薄的身子随之颤抖。
“魈哥哥……归终姐姐……会没事的,对吗?”他不知第几次问,声音细弱如游丝。
魈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如同最忠诚的磐石。他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梦之魔神凶名昭著,擅长在绝望中播种更深的绝望。归终大人擅守,但心智若被侵蚀……他握紧了手中的和璞鸢,指节发白,最终只能生硬地挤出两个字:“帝君在。”
是啊,哥哥在。哥哥那么厉害,一定能救回归终姐姐。眠眠这样告诉自己,可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大。他想起了水牢里奥赛尔的恶意,想起了山下那些怨毒的私语。战争,原来这么可怕,连归终姐姐那么厉害的人,都会“护不住了”。
不知煎熬了多久,天际的异象终于逐渐平息,但那阴霾并未散去,反而沉淀成一种更沉重的死寂。子夜时分,数道遁光仓皇而归,为首的正是摩拉克斯。他怀中抱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几乎感觉不到生机的躯体。
是归终。
她身上那件总是纤尘不染的青色衣裙此刻破损不堪,沾满了暗沉的血迹和诡异的紫色污渍。原本灵动含笑的脸庞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最可怕的是她的胸口,一道被紫黑色能量缠绕的贯穿伤,正不断地侵蚀着她的神格本源,逸散出细碎的、带着梦魇低语的光尘。
“药君!”摩拉克斯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惊惶。他将归终小心地放在早已准备好的玉台上。
药君抢步上前,仙力探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梦魇蚀心,神格碎裂……这、这……”他急忙取出各种珍藏的灵丹,施以仙术,但那些紫黑色的能量极为顽固,丹药之力如同泥牛入海,归终的气息仍在不可逆转地衰败。
留云真君等人也围了上来,尝试用清心净化的仙术驱散梦魇之力,收效甚微。洞天内一片忙乱,却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归终的神魂,正在众人眼前一点点碎裂、消散。
眠眠被魈护在角落,他踮着脚,透过人群缝隙,看到了玉台上归终惨烈的模样,看到了哥哥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看到了仙人们额头的冷汗和眼中的无力。他听不懂那些“神格碎裂”、“本源侵蚀”的术语,但他看得懂死亡临近的阴影。
那个会送他机关鸟、会做兔耳朵、会笑着说“眠眠真可爱”的归终姐姐,就要……消失了吗?
就像……就像他曾经在病床上,感受过的那种冰冷的、一切都抓不住的流逝感?
不……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撞入他的脑海。他低头,看向自己一直紧紧攥着的左手——那里,贴身藏着一个小巧的玉瓶。里面是药君前几日刚刚炼制完成的、仅有三粒的“定魂续神丹”。药君说过,此丹能固本培元,镇压神魂损伤,是关键时刻保命的奇药,炼材极其难得,耗时百年方成。因为眠眠近期心神不稳,本源有亏,药君特意给了他一颗,以备不时之需。
而现在,归终姐姐需要的,正是这个。
眠眠几乎没有犹豫。他挣脱了魈下意识护着他的手臂(魈的注意力也全在归终身上),小小的身子像一尾灵活的鱼,从仙人们腿边挤了过去,一直挤到玉台边。
“眠眠?退开!”药君正在全力施为,见状急喝。
眠眠却仿佛没听见。他爬上玉台边的高凳(那是平时用来放药具的),跪坐在上面,刚好能平视昏迷的归终。他伸出小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拔开了玉瓶的塞子。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让周围焦灼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眠眠!你要做什么?!”留云真君惊道。
摩拉克斯猛地看向他,金色的眼眸里布满血丝。
眠眠不看任何人,他只看着归终苍白的脸。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粒圆润晶莹、散发着温润光华的丹药倒出来,然后用两只小手捧着,凑到归终唇边。归终牙关紧咬,他试了几次都喂不进去。
情急之下,眠眠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事——他俯下身,将自己苍白柔软的嘴唇,贴上了归终冰冷失血的唇,舌尖极其轻柔地抵开一条缝隙,然后用尽全力,将那颗丹药连同自己口中含着的一小口温水(他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渡了进去。
“眠眠——!”摩拉克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药力化开,磅礴而温和的生机瞬间涌入归终残破的身躯,那道侵蚀伤口的紫黑色能量像是遇到了克星,被迅速逼退、净化。归终原本微弱到近乎停止的心跳,猛地跳动了一下,灰败的脸色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有效!仙人们精神一振,立刻抓住机会,配合药力全力施救。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归终的眠眠,身体忽然晃了晃。他没有像众人以为的那样退开,反而伸出右手食指,用牙齿狠狠咬破!淡金色的、比常人血液颜色更浅、更晶莹的液体涌出——那是他极其稀薄、却与摩拉克斯同源的岩心本源精血。
他挤出一滴,两滴,三滴……颤抖着,滴入归终胸前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每一滴落下,那伤口愈合的速度便加快一分,萦绕的最后一点梦魇黑气也随之消散。而眠眠自己的脸色,却随着每一滴精血的流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花朵,连那对兔耳都失去了光泽,无力地垂下。
“住手!”药君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却被一股柔和却坚决的力量推开——是眠眠体内最后一点自我保护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
当第六滴精血落下,归终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伤口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而眠眠,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小小的身子向后软倒,从高凳上跌落。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落入了一个冰冷坚硬的怀抱——是哥哥。摩拉克斯接住了他,手臂收得死紧,几乎要将他勒入骨血。眠眠能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能听到哥哥胸腔里传来沉重急促得可怕的心跳,能闻到哥哥身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硝烟味,还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濒临崩溃的恐惧。
“为……什么……”摩拉克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沫。
眠眠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哥哥那双赤红一片、仿佛要滴出血来的眼眸,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气若游丝:“归终姐姐……救了眠眠……好几次……眠眠的命……是哥哥和姐姐们给的……还一点……没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视线也开始模糊:“哥哥……别生气……眠眠……不疼……” 说完,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体温低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眠眠——!!!” 摩拉克斯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压抑,震荡着整个洞天,连山石都簌簌落下。他抱着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机飞速流逝的孩子,猛地看向药君,眼中的暴虐与乞求交织,几乎要将这位见惯生死的老仙君吞噬。
药君扑过来,手搭上眠眠脉搏,脸色瞬间惨白如鬼:“本源损耗过度……心脉几近枯竭……快!温魄石!所有固本培元的药!快——!”
洞天内再次陷入一片更甚于前的、带着绝望的忙乱。只是这一次,濒危的对象换成了眠眠。
而就在这兵荒马乱、无人顾及的洞天之外,山下的聚居区里,一些流言正以惊人的速度滋生、传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恶毒、具体:
“听说了吗?东线大败!死了好多人!归终大人都差点没了!”
“怎么会这样?帝君不是去了吗?”
“谁知道……不过,你们猜怎么着?那个病秧子弟弟,把自己保命的仙丹,喂给归终大人了!”
“什么?真的假的?那种仙丹……不是据说能起死回生吗?他就这么给了?”
“何止!我有个亲戚在仙家当差,偷偷传话出来,说那孩子还放了自己的心头血给归终大人疗伤!”
“心头血?!那不是要命的吗?他疯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想赎罪?毕竟,要不是为了他,帝君和仙人们哪需要耗费那么多心力资源……”
“啧,现在倒好,归终大人可能救回来了,他自己怕是要不行了。真是……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
“哼,我看是活该!早该这样了!要不是他,前线说不定……”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帝君现在哪顾得上这些?再说了,他自己要寻死,怪得了谁?倒是可惜了那仙丹和归终大人的伤……”
流言在阴暗的角落发酵,将一场惨烈的牺牲,扭曲成了一场带着赎罪色彩的、甚至有些“活该”意味的闹剧。无人看见洞天内撕心裂肺的惨状,无人知晓那孩子献出本源时纯粹的善意与决绝,他们只看到资源的“浪费”似乎有了一个惨烈的“结果”,并将自己的恐惧、损失与怨气,变本加厉地投射到那个无法辩驳的、奄奄一息的孩子身上。
洞天内,灯火彻夜未熄。药君和众仙用尽了手段,才勉强吊住眠眠一丝微弱的生机。孩子如同破碎的瓷偶,静静躺在榻上,身上连着数道维持生机的仙法符文,脸色比身下的云锦还要苍白,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摩拉克斯守在榻边,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岩雕。他握着眠眠冰凉的小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和微薄的本源渡过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他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片,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毁灭一切的猩红风暴,以及……一丝几乎将他击垮的、冰冷的恐惧。
他不敢想,如果眠眠就此……不,没有如果。
天将破晓时,一道紧急军情符咒再次破空而来——北境防线因东线溃败出现动摇,敌对魔神蠢蠢欲动。
摩拉克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眠眠的手,将那只冰冷的小手仔细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看向一旁同样疲惫不堪的药君和留云真君。
“看顾好他。”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重量,“等我回来。”
留云真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重地点头:“帝君放心。”
摩拉克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孩子,转身,玄色衣袍划开凝滞的空气。他没有再回头,化作金光,消逝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他必须去。为了千疮百孔的璃月,为了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归终,也为了……给榻上那孩子,挣一个能让他安心沉睡、不必再被任何人非议的未来。
哪怕,他此刻只想碾碎一切,只想守在这方寸之地,直到他的半身重新睁开那双琉璃金的眼眸。
战争,不曾因个人的悲欢而有丝毫怜悯。神明,亦有必须背负、无法逃避的责任与枷锁。
洞天内,只留下渐弱的仙法微光,药君低低的叹息,和榻上孩子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窗外,那株桂花树在萧瑟的秋风中,终于结了零星几个米粒大小的花苞,颜色却是一种不祥的、近乎惨白的淡黄。它沉默地见证着,一场无声的凋零,和一位父亲般的神明,在责任与挚爱之间,被撕裂的、鲜血淋漓的抉择。
作者数据差的好想死🥺
作者这个位面应该快完结了,感觉剧情还是不太成熟,所以后面会修一下
作者蹲蹲点赞收藏打卡评论鲜花
作者隔壁的话依旧今天晚点再更一章
作者要困死了
作者忙碌了一天的略师傅看到这个数据又嘎巴一下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