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献药之后,眠眠的世界被彻底按下了静音与慢放键。
他的身体如同在风暴中彻底散架又勉强拼回的纸鸢,只剩下最脆弱的骨架和即将碎裂的蒙皮。药君耗尽心力,用无数温养神魂、固本培元的仙草灵丹,才将他从彻底消散的边缘拉回一线,却也仅仅是“活着”而已。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在一种半昏迷的混沌中,偶尔清醒,也虚弱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神涣散,对外界的反应迟钝得令人心碎。
而洞天之外,战争进入了最血腥残酷的绞杀阶段。梦之魔神虽因归终濒死、摩拉克斯暴怒反击而遭受重创退却,但其余各方魔神趁势加压,璃月疆域四面告急。摩拉克斯化身修罗,岩枪所向尸横遍野,契约的铁律以最冷酷的方式铭刻进每一寸焦土。他几乎不再回洞天,偶尔匆匆归来,也只是在眠眠榻边沉默地站上片刻,指尖拂过孩子冰凉的脸颊或更显嶙峋的手腕,眼底沉淀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冷静,然后便又如一道撕裂长夜的金色闪电般消失。
留云借风真君主动接过了看护眠眠的主要职责。她性情清冷,不擅温言软语,但照料得极其精细周到。然而,随着战事恶化,潜入后方刺杀、破坏、或试图掳走重要人物(尤其是帝君明显极其重视的弱点)的敌方探子与诡异术法也日益增多。为确保绝对安全,在征得摩拉克斯同意后,留云真君在洞天原有的层层禁制外,又叠加了一道最强大的“云岫归藏结界”。
结界无形,却真实存在。它像一层坚韧无比的透明琥珀,将整个洞天连同内部的一切都封存、隔绝起来。外界的风雨、声音、气息,甚至过强的光线和元素波动,都会被过滤、弱化。从里面看出去,天空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流动的云气,景物模糊而安静,仿佛世界被罩上了一层毛玻璃。而从外面,几乎无法感知到结界内的任何生命迹象。
对留云真君而言,这是最稳妥的防护。可对被困其中的眠眠来说,这却成了另一种缓慢的窒息。
起初,他并未立刻察觉。昏睡占据了他绝大部分时间。可当他偶尔清醒,挣扎着想要坐起,看向窗外时,却发现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以前能清晰看到的远山轮廓,现在只是一片朦胧的灰影;以前能听见的鸟鸣风声,现在只剩下一片沉闷的、遥远的嗡嗡声,仿佛隔着重水。连阳光都显得苍白无力,失去了温度。
“真君……”在一次稍微持久的清醒中,眠眠躺在榻上,望着窗外模糊的光斑,声音细弱地问守在旁边的留云借风真君,“外面……怎么了?为什么……看不清?”
留云真君正在调制药膳,闻言动作微顿,语气平淡地解释:“结界。为护你周全,免受侵扰。”
“结界……”眠眠重复着这个词,琉璃金的眸子努力聚焦,却只看到一片混沌。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好像自己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盒子里,与外界的一切都隔开了。“哥哥……在外面吗?”
“帝君在征战。”留云真君的回答总是简洁,“战事吃紧,然捷报频传。众仙皆言,此役已是最后关头,待帝君得胜归来,一切便会好转。”
最后关头……一切好转……眠眠默默听着。这些话,药君偶尔来看他时也会说,甘雨偷偷跑来在结界外隔着屏障用口型比划时也在说,连马克修斯托仙鹤送来的、附在暖石上的简短讯息里,也带着类似的期盼。大家都说,快了,就快结束了,结束了就好了。
可眠眠不懂什么是“最后关头”,什么是“一切好转”。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个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安静的“盒子”里,看不到哥哥,听不到哥哥的声音,连哥哥的气息都越来越稀薄。他想哥哥。想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痛,想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身体内部也在发生可怕的变化。剧烈的头痛开始频繁袭击他,像有无数细针在颅骨内攒刺,又像被沉重的石磨缓慢碾过。每一次发作,他都疼得蜷缩起来,死死咬住嘴唇,指甲陷进掌心,却发不出像样的痛呼,只有细碎的、动物般的呜咽。留云真君会立刻施术缓解,但那痛苦如同附骨之疽,只是暂时蛰伏。
更可怕的是他的视力。本就模糊的五感,在结界的影响和身体急剧衰败的双重作用下,开始不可逆转地衰退。起初是看东西重影,然后色彩一点点褪去,世界变成深浅不一的灰。终于,在一个醒来后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的清晨,眠眠彻底看不见了。
他茫然地睁大眼睛,那双曾经清澈映着云影天光的琉璃金眸子,此刻空洞地对着上方,失去了所有焦距,像两枚蒙尘的、褪色的琉璃珠。他伸出手,在眼前晃动,却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天……还没亮吗?”他迟疑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正在为他擦拭额头的留云真君动作僵住了。仙君沉默了片刻,才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回答:“已是辰时。眠眠,你的眼睛……”
“看不见了。”眠眠接了下去,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了然,“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说完,慢慢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脸埋进枕头。没有哭,也没有再问。只是那单薄脊背的线条,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恸。
留云真君站在榻边,看着那团小小颤抖的身影,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无力”的裂痕。她能抵御外魔,能布置绝阵,能炼制仙丹,却无法阻止一个孩子在她面前,一点点被病痛和孤独夺走感知世界的权利。
黑暗与寂静,成了眠眠世界的主调。结界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他的耳力似乎在其他感官衰退后,对某些特定频率变得更加敏感——不是鸟语风声,而是那些透过结界最薄弱处(也许是仙力维持的间歇性波动),偶尔渗进来的、山下聚居区的声音。
不再是以前那种充满烟火气的嘈杂,而是另一种更尖锐、更刻薄、也更绝望的喧嚣。战争的持续消耗让后方物资日益匮乏,伤亡名单越来越长,恐惧与怨气积累到了顶点。
“……又一批棺材运回来了……我儿子就在里面……”
“……粮价又涨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仙人们到底在干什么?帝君呢?!”
“……听说前线还在死人,为了守住那个什么破阵地……”
“……都是那个灾星!要不是他浪费了那么多仙丹灵药,归终大人怎么会重伤?帝君怎么会分心?!”
“对!就是他!克父克母克亲友的灾星!”
“帝君仁厚,被他拖累至此!”
“他怎么还不死?他死了说不定仗早就打赢了!”
“嘘……小声点,留云真君那边……”
“怕什么?结界封着,他又听不见!再说了,我说错了吗?要不是为了他这个累赘……”
这些破碎的、充满毒液的言语,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刺穿结界的细微缝隙,扎进眠眠的耳中。起初只是零星几句,后来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他们不再掩饰,仿佛认定被结界封锁的孩子与聋了无异,肆无忌惮地将所有苦难的根源,都归结到那个苍白脆弱、奄奄一息的身影上。
灾星。累赘。克亲。怎么还不死。
每一个词,都在眠眠黑暗的世界里激起刺耳的回响。他蜷缩在榻上,紧紧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头痛再次猛烈袭来,与这些恶毒的诅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撕碎。
“不是……我不是……”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反驳,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他想起了归终姐姐温暖的笑脸,想起她给自己戴上的兔耳朵,想起她把机关鸟递过来时的得意。他不是灾星,他只是想救她……
可如果……如果大家说的都是真的呢?如果真的是因为自己,哥哥才那么累,归终姐姐才差点死掉,大家才过得这么苦……
自我怀疑如同黑色的藤蔓,在绝对的黑暗与无声的谩骂中疯狂滋生,缠绕住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他摸索着,颤抖地摸到自己的右手腕,那里系着那枚金色的铃铛。触感冰凉,不再有丝毫暖意。是因为哥哥太久没有注入力量?还是因为……连铃铛都厌倦了他的呼唤?
他将铃铛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他把铃铛凑到唇边,用尽力气,却只发出气若游丝的呢喃:
“哥哥……你在哪里……”
“眠眠好怕……”
“这里好黑……好吵……”
“他们说眠眠是灾星……”
“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眠眠是累赘……”
“铃铛……为什么不响了……”
“哥哥……你还要眠眠吗……”
无人应答。只有结界外模糊传来的、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厮杀轰鸣(那是战场的余波),和耳边挥之不去的、越来越清晰的恶毒诅咒。
他的意识在剧烈的头痛、冰凉的绝望和外界持续的精神凌迟中,逐渐滑向崩溃的边缘。他开始拒绝喝药,哪怕被留云真君强行灌下,也会很快吐出来。他不再尝试起身,终日蜷缩在榻角,脸朝着墙壁(虽然他看不见),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进黑暗的缝隙里。像一只被抛弃在暴雨中、伤痕累累、再也发不出任何呼救声的幼猫,只能紧紧蜷缩着,用最后一点体温温暖自己,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留云真君试过用更温和的仙乐安抚,用更珍贵的丹药调养,甚至难得地放软了声音劝说。但眠眠毫无反应,只是蜷缩着,偶尔在噩梦中惊悸,发出小兽般无助的呜咽,或者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金铃,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重复着什么咒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祈祷。
洞天之内,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片琥珀色的绝望里。只有那株窗外的桂树,在结界模糊的光影中,那些惨白的花苞似乎微微膨胀了一些,却依旧紧闭着,不肯释放一丝芬芳。它沉默地伫立,如同一个苍白的见证者,目睹着琉璃如何失去光泽,微光如何在厚重的琥珀中,一点点熄灭。
而结界之外,决定璃月命运的最终决战,已在尸山血海之上,拉开了最血腥的帷幕。摩拉克斯手持岩枪,立于万军之前,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烈焰,那烈焰之下,是无人能窥见的、冰冷刺骨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