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战争的烽火并未因一次救援而停歇，反而随着各方势力范围的逐渐清晰而愈演愈烈。摩拉克斯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岩枪划定的疆域需要守护，契约的权威需要以铁与血来捍卫，子民的期盼更是不容辜负的沉重誓言。
但无论战事如何吃紧，那抹玄金色的身影总会尽力在夜幕降临前，穿过弥漫的硝烟与未尽的血气，回到那片被他用层层结界守护得固若金汤的洞天。因为那里有他的半身，他动荡岁月里唯一恒定不变的归处与软肋。
眠眠的身体在这次劫难后，似乎更脆弱了些。药君私下对摩拉克斯摇头，说那水牢的阴寒与惊吓，损了根本，需得用更温和的方式，花更漫长的时间小心将养。摩拉克斯默然，只是将洞天内的暖玉换成了药君特制的“温魄石”，将日常的汤药调整了方子，连眠眠常坐的摇椅，也垫上了马克修斯新贡献的、用火属性柔软兽毛编织的毯子。
孩子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他清醒的时间似乎更短了，常常在哥哥怀里说着说着话，眼皮就沉沉合上。身上总是没什么力气，连最喜欢的、被魈抱着去看云，如今也只能偶尔为之，大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室内，或坐在桂花树下的摇椅里，盖着厚毯子，看日光移动，等哥哥归来。
战争的阴影虽然被结界隔绝在外，但并非全无痕迹。摩拉克斯偶尔归来时，衣角沾染的、即便清理过也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气；眉宇间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冷肃；还有那些越来越频繁的、在深夜突然响起的传讯仙符的微光……都让敏感的眠眠感到不安。
但他很乖，从不追问哥哥去做了什么，是不是又打架了，有没有受伤。他只是会在哥哥归来时，更用力地嗅闻他身上的气息，用小手仔细摸索他的手臂和胸膛（在得到允许后），确认没有新增的伤痕；会在哥哥议事至深夜时，强撑着眼皮不肯睡去，直到被抱回内室，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才能安心入眠。
这一日，难得的休战间隙。天空是久违的澄澈湛蓝，阳光毫无阴霾地洒落。摩拉克斯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议事，决定好好陪陪眠眠。孩子的精神今日似乎格外好些，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久违的血色，琉璃金的眸子也亮晶晶的。
“哥哥今天不忙吗？”眠眠被抱到洞天外阳光最好的平台，坐在厚厚的软垫上，仰头问。
“嗯，今日无事。”摩拉克斯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石臼和一把晒干的桂花——这是前些时日他特意从一棵早开的桂树上采集，细心晾干的。桂花已被仔细筛去杂质，只留下饱满金黄的细小花朵，散发着清甜微涩的香气。
“这是要做桂花糖吗？”眠眠好奇地凑过去看。他记得以前归终姐姐提过，人间有将桂花与糖蜜一同腌制，做成香甜佐料的方法。
“试试看。”摩拉克斯道，动作并不熟练，却极有耐心。他将桂花倒入石臼，又取来一小罐晶莹如琥珀的岩蜜——这是理水叠山真君洞府附近的蜂群所酿，蕴含微弱的纯净岩元素，温和滋补。他用玉匙舀出适量岩蜜，缓缓倒入石臼，与桂花混合，然后用石杵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研磨捣拌。
他的动作很稳，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让桂花与蜜糖充分融合，释放香气，又不会破坏花瓣的形态。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垂落的发丝上，平日的威严与冷硬尽数化去，只剩下一种宁静的、近乎虔诚的柔和。
眠眠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哥哥的手，能执掌岩枪定鼎山河，能挥毫书写契约法典，也能如此细致地，为他捣一罐小小的桂花糖。空气里弥漫开越来越浓郁的、甜丝丝的桂花香气，混合着岩蜜特有的清冽，让人心头发暖。
“哥哥，”眠眠忽然小声开口，“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摩拉克斯捣杵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更仔细地将石臼边缘的蜜糖刮入中心，让每一朵桂花都裹上晶莹。良久，他才缓声道：“待尘埃落定，契约遍行四方，无需武力亦可维系公义之时。”
这个答案对于孩子来说有些深奥。眠眠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尘埃落定”和“无需武力”。他轻轻“哦”了一声，又问：“那……到那时，哥哥是不是就不用总去打架，可以天天陪眠眠了？”
摩拉克斯转头看向他。孩子仰着小脸，眼神干净而期待，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那眼里没有对战争的恐惧（或许是被保护得太好），只有对陪伴最简单直接的渴望。
心中某个角落微微塌陷。摩拉克斯放下石杵，伸手揉了揉眠眠的发顶，兔耳在他掌心温顺地蹭了蹭。“嗯。”他应道，声音低沉而肯定，“到那时，哥哥日日陪你。”
哪怕他知道，魔神战争的终结或许遥遥无期，而“日日陪伴”对身为一方之主的他而言是何等奢侈的许诺。但此刻，对着这双满是信赖的眼睛，他愿意给出这个承诺。
桂花糖渐渐成形，金黄的桂花瓣浸润在琥珀色的蜜糖中，色泽诱人，甜香扑鼻。摩拉克斯取来一只干净的小玉罐，用玉勺将桂花糖仔细地舀进去，封好口。他没有多做，只得了小小一罐。
“尝尝？”他挖出极小的一勺，递到眠眠嘴边。
眠眠眼睛一亮，小心地凑过去，舔了一口。甜，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清雅的、带着桂花独特香气的甜，岩蜜的微凉口感更添层次，瞬间在舌尖化开，连喉咙都感到一阵舒适的滋润。
“好吃！”他忍不住又舔了一口，琉璃金的眸子幸福地眯起来，苍白的嘴唇也因为糖渍而显得有了些颜色，“好甜，好香！”
看着孩子满足的笑脸，摩拉克斯眼底也漾开一丝笑意。他收起玉罐：“一次不可多食，每日最多一勺，佐药或兑水。”
“嗯！”眠眠用力点头，目光还黏在那罐子上。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一道流光迅疾而至，化为一道仙符，悬浮在摩拉克斯面前。符上金光流转，是紧急军情的标志。
方才的温馨宁静瞬间被打破。摩拉克斯眉头微蹙，伸手捏住仙符，神识扫过，面色虽未大变，但周身气息已然沉凝了几分。
眠眠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敏感地察觉到哥哥的变化，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哥哥的衣袖。
摩拉克斯放下仙符，看向眠眠，眼神里带着歉意：“眠眠，哥哥需出去一趟。”
“……又要打架吗？”眠眠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些事需处理。”摩拉克斯没有正面回答，他将那罐桂花糖放在眠眠手里，“这个给你。若觉得药苦，可含一点在口中。”他又摸了摸眠眠的耳朵，“哥哥尽快回来。”
眠眠抱着还有余温的玉罐，点了点头，努力想挤出个笑容让哥哥放心：“嗯，眠眠等哥哥。哥哥……小心。”
摩拉克斯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玄色衣袍拂过地面，转身时已恢复了往日岩之神的凛然气势，化作金光遁去。
平台上只剩下眠眠一人，怀里抱着甜甜的桂花糖罐，方才的暖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可阳光好像突然没那么暖和了。他默默坐了一会儿，抱着罐子，慢慢挪回洞天内，走到窗边那张软榻上坐下。
他没有去吃糖，只是把罐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哥哥指尖的温度。他望着窗外哥哥消失的方向，兔耳耷拉着，琉璃金的眸子里盛满了落寞与担忧。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天内安静得可怕。眠眠开始感到熟悉的晕眩和疲惫，但他不想睡，他想等哥哥回来。他打开罐子，用手指沾了一点桂花糖，含在嘴里。很甜，可不知为什么，甜着甜着，鼻子却有点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撑不住快要蜷缩着睡着时，洞天内清风微动。眠眠立刻警醒，抬眼望去，只见一道墨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不远处，正是魈。少年夜叉依旧是那副冷肃模样，只是手里提着一个编织精巧的小竹篮。
“魈哥哥？”眠眠揉了揉眼睛。
魈走到他面前，将竹篮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竹篮里是几样还冒着微微热气的清淡点心，以及一小壶散发着安神香气的花草茶。一看便是马克修斯或留云真君的手笔。
“帝君传讯，让我送些吃食过来。”魈言简意赅，目光落在眠眠怀里抱着的糖罐和有些红肿的眼眶上，顿了顿，生硬地补充，“他无事，勿忧。”
眠眠点点头，小声说：“谢谢魈哥哥。”他放下糖罐，却没有去动点心，只是问：“魈哥哥，你说……哥哥会不会受伤？”
魈沉默了片刻。战场无情，即便是岩王帝君，也并非绝对无伤。但他看着孩子眼中纯粹的忧虑，最终只是道：“帝君很强。”这不算回答，却也是一种保证。
眠眠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他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魈，忽然往软榻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魈哥哥，坐。”
魈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直如松。
眠眠抱着糖罐，靠在了魈并不柔软却莫名令人安心的胳膊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靠着，小口小口地抿着魈倒给他的花草茶。温热的茶水带着甘甜和安抚人心的力量。
魈身体有些僵硬，他不太习惯如此亲密的接触，尤其是这孩子身上那股全然的信赖。但他没有动，只是任由眠眠靠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耳畔是孩子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
不知何时，眠眠又睡着了，手里还松松地抓着那个桂花糖罐。魈小心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又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在他身上。睡梦中的眠眠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哥哥……糖甜……”
魈低头，看着孩子即使在睡梦中也微蹙的眉头，和那苍白脸颊上依稀的泪痕。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湿痕，又落在那对因为主人不安而微微颤动的兔耳上，用他特有的、生涩却温柔的力道，轻轻揉了揉耳根。
洞天内，茶香、点心香、还有一丝未散的桂花甜香静静交融。墨青色的夜叉少年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像，陪伴着怀中沉眠的脆弱孩子，等待那位征战在外的神明归来。
直到夜深，金光再次破开夜色。摩拉克斯带着一身未散的肃杀与淡淡血腥气归来，第一眼便看到软榻上相依而眠的两个身影。他脚步微滞，周身凌厉的气息在看清眠眠安稳的睡颜和魈小心护持的姿态后，缓缓沉淀下来。
他走上前，对睁开眼、欲起身行礼的魈微微摇头示意不必。然后，他俯身，极其轻柔地将眠眠从魈的臂弯中抱起。孩子在他怀里自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呢喃了一声“哥哥”，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睡得更沉了，只是小手依旧下意识地攥着那个小小的玉罐。
摩拉克斯抱着眠眠走向内室，经过魈身边时，低声道：“辛苦。”
魈垂首：“分内之事。”
将眠眠安顿好，摩拉克斯回到外间，目光落在那罐打开过的桂花糖上，又看了看榻边几乎未动的点心和已凉的茶。他静立片刻，走到窗边，望着璃月疆域内零星未熄的灯火，和远方黑暗中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
战争还在继续。他肩负着万千子民的性命与未来。但此刻，他心中那处最柔软的角落，被一罐小小的、甜香的桂花糖，和一个孩子满是信赖的睡颜，填得满满当当。
这或许，便是他征战不息的意义之一——守护这份硝烟间隙的、微不足道却足以慰藉灵魂的甜蜜与安宁。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份他想永远守护的甜蜜，会在未来某个桂花飘香的季节，以那样决绝而惨烈的方式，成为他记忆中永恒不散的、带着血色的芬芳。
作者依旧蹲蹲点赞收藏打卡鲜花评论
作者今天隔壁的文应该也会更两章，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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