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金光,震耳欲聋的崩塌,冰冷咸腥的水汽被灼热纯粹的岩息涤荡一空。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哥哥那双几乎要被怒火熔化的金眸,和那双稳若磐石、此刻却剧烈颤抖的手。
再次恢复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干燥的、柔软的织物包裹着身体,身下是熟悉的、铺着厚厚绒垫的榻。空气中弥漫着清心凝神的淡雅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安心的、独属于哥哥的冷冽岩息。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但耳朵先一步捕捉到了声音。极轻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叹息。那叹息里的痛楚与后怕,让眠眠即使在昏沉中也感到心脏一揪。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慢慢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洞天熟悉的穹顶,还有坐在榻边、微微倾着身的哥哥。摩拉克斯没有穿戴往日的岩铠,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深衣,长发未束,有几缕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却遮不住那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的猩红,以及此刻看到他醒来时,骤然亮起又迅速被汹涌情绪淹没的复杂光芒。
“哥……哥……”眠眠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微弱得可怜,喉咙和鼻腔依旧残留着咸水呛入的灼痛感。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醒了?”摩拉克斯的声音比他此刻的模样更低沉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碾过了粗糙的砂石,“还有哪里难受?”
眠眠摇了摇头,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尤其是被扯痛的耳朵和鞭痕处,顿时疼得小脸一白,倒抽一口冷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别动。”摩拉克斯立刻按住他,动作迅捷却轻柔至极。他掀开被子一角,仔细检查眠眠身上被妥善包扎过的伤口,尤其是那对兔耳连接处,药君用了最好的灵膏,红肿已消褪不少,但依旧能看出之前的惨状。每看到一处青紫或包扎,岩之神的眉心便蹙紧一分,周身的气息也冷冽一分。
检查完毕,他重新为眠眠盖好被子,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深深地看着孩子惊魂未定、泪眼汪汪的小脸。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沉重的张力。眠眠被哥哥这样看着,那目光里有他熟悉的心疼,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怒意和后怕。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不该一个人跑出去,不该迷路,不该……给哥哥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还害得哥哥那么生气,那么着急。
恐惧、愧疚、委屈、还有残留的剧痛,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终于冲垮了堤坝。
“呜……哥哥……”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眠眠再也忍不住,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紧紧抓住了摩拉克斯的衣袖,像抓住最后的浮木。他哭得浑身发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认错:“对、对不起……眠眠错了……不该……不该自己跑出去……呜……迷路了……好黑……好冷……有坏人……扯耳朵……好痛……呜呜……哥哥……眠眠怕……好怕……”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小小的身子在被子下蜷缩起来,兔耳也无力地耷拉着,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那哭声中饱含的惊惧与痛苦,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摩拉克斯心口。
岩之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厉色终于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心疼与自责。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哭泣的孩子连同被子一起,整个搂进怀里。动作是前所未有地轻柔,仿佛抱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琉璃。
“嘘……不哭了,眠眠,不哭了。”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带着催眠般的安抚力量,手掌一遍遍轻拍着眠眠单薄的脊背,“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没有看好你,让你受惊了。不怕了,已经回家了,坏人都被打跑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不断重复着安慰的话语,用下颌轻轻摩挲着眠眠的发顶,将那压抑的颤抖尽数掩藏。天知道当他循着金铃最后传来的、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惊惧波动,找到奥赛尔那个阴暗的水牢,看到眼前那一幕时,他是如何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当场将那片海域连同其中的所有生灵彻底从提瓦特抹去。他的半身,他小心翼翼呵护了这么久、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宝贝,竟然被如此折辱伤害!
“耳朵还疼吗?”他稍稍松开些许,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兔耳的边缘。
眠眠在他怀里点头,眼泪鼻涕都蹭在了哥哥的衣襟上,哭得直打嗝:“疼……身上也疼……呜……那个坏人……好可怕……还有水……冷……”
“药君已用了最好的药,很快就不疼了。”摩拉克斯耐心地哄着,用温热的软巾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哥哥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可是……可是眠眠不听话……”眠眠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还在抽噎,“哥哥……是不是……很生气?”
摩拉克斯沉默了一瞬。生气?何止是生气。但那怒火九成九是对着奥赛尔和疏于防范的自己,剩下的一分,也是对这孩子不知轻重让自己涉险的后怕。看着怀中这双盛满不安和依赖的琉璃金眸子,那一点因后怕而生的薄责,也化为了更深的怜惜。
“哥哥是担心。”他最终这样说道,指腹擦过眠眠红肿的眼皮,“非常、非常担心。所以眠眠要答应哥哥,以后无论多想哥哥,都要等哥哥回来,或者让马克修斯、留云真君他们陪着,绝不可以再一个人去不熟悉的地方,好吗?”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柔,但其中的郑重让眠眠明白这很重要。他用力点头,小手更紧地攥住哥哥的衣襟:“嗯!眠眠答应!再也不敢了……呜……哥哥别不要眠眠……”
“不会。”摩拉克斯将他搂紧,声音低沉而笃定,“永远不会。”
这一场惊吓和哭泣耗尽了眠眠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他在哥哥安稳的怀抱和熟悉的岩息中,渐渐止住了哭泣,只剩下偶尔的抽噎,眼皮也越来越重。
就在他快要再次睡着时,忽然想起什么,含糊地问:“哥哥……那个……保护眠眠的……哥哥呢?他……受伤了……”
摩拉克斯拍抚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自然知道眠眠说的是谁。那个在肮脏水牢里,拖着沉重镣铐,用伤痕累累的脊背为眠眠挡下鞭挞的少年夜叉——金鹏,如今名为魈。
“他没事。”摩拉克斯缓声道,“药君也在为他疗伤。他们……都已不在那牢笼之中。”
眠眠似乎松了口气,小声嘟囔:“他……是好人……谢谢他……”说完,便彻底沉入安眠,只是小手依旧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袖,睡梦中也不肯松开。
摩拉克斯维持着怀抱的姿势,久久未动。直到确认眠眠彻底睡熟,呼吸平稳,他才极其缓慢地将孩子放回榻上,掖好被角。站起身,他走到洞天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眼底翻涌着未散的寒意与思量。
奥赛尔此番触犯逆鳞,必付出惨痛代价。而那几个夜叉……尤其是那个金鹏少年……眠眠记得他们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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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眠眠身上的外伤在药君和摩拉克斯的精心照料下好了大半,只是元气大伤,显得愈发苍白虚弱,精神也容易倦怠。但他毕竟是小孩子,心性纯良,脱离了危险环境,在绝对安全的家中,又有哥哥寸步不离的陪伴(摩拉克斯将许多事务暂时移交给归终和若陀处理),那份惊吓渐渐被抚平。
只是他变得比以往更加黏人,几乎成了哥哥身上的小挂件,片刻不愿分离。摩拉克斯也纵着他,议事时将他抱在膝头,翻阅文书时让他在旁边玩小玉锁,就连小憩时,眠眠也要蜷在他怀里才肯安心闭眼。
这一日,阳光晴好,摩拉克斯抱着眠眠在洞天外的平台上晒太阳。眠眠精神稍好,正慢吞吞地用哥哥给的软玉棋子,在石板上摆出歪歪扭扭的图案。
忽然,洞天入口处传来些许动静。眠眠好奇地抬头望去,只见几道身影在留云借风真君的引领下,缓缓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挺拔、气质冷肃的少年。青黑色的短发利落,额间紫菱印记清晰,眉眼锋利,唇线紧抿,正是魈。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劲装,旧伤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金色的瞳孔沉静而锐利。他身后跟着另外几名夜叉,虽神色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但眼中已有了新的微光,恭敬地跟在摩�身后。
眠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认得那个哥哥!是那个在水牢里保护他的哥哥!
魈一行在摩拉克斯面前停下,恭敬行礼:“帝君。”
摩拉克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魈身上:“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谢帝君相救,赐药之恩。”魈的回答简洁,声音清冷,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被摩拉克斯抱在怀里的、正眼巴巴望着他的眠眠。接触到那双清澈的琉璃金眸子,魈冷硬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是你先护住了吾弟。”摩拉克斯道,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此情,吾记下了。尔等既愿受契约,入吾麾下,往日罪愆可酌情洗刷。日后,璃月便是尔等立身之地。”
“誓死效忠帝君,守护璃月契约。”众夜叉齐声应道,声音铿锵。
这时,眠眠忍不住了,他轻轻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小声道:“哥哥……”
摩拉克斯低头看他:“嗯?”
“眠眠……可以和他说话吗?”眠眠指了指魈,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一点点怯意。
摩拉克斯看了看魈,又看了看怀中期盼的孩子,点了点头:“去吧,莫要跑远。”
眠眠从哥哥膝头滑下来,因为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脚步有些虚浮。他慢慢走到魈面前,仰起小脸。魈比他高很多,他需要努力仰头才能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谢、谢谢你。”眠眠认真地说,声音软糯,带着病后的微弱,“在水牢里……保护眠眠。你的伤……还疼吗?”
魈似乎没料到这孩子会专门过来道谢,还关心他的伤势。他愣了一下,常年紧绷冷硬的面部线条显得有些无措。他蹲下身,让自己与眠眠平视,摇了摇头,生硬地回答:“不疼。”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对着这么个软乎乎、眼神干净的孩子,那冷意怎么也凝聚不起来。
眠眠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苍白的笑容。他好奇地看着魈额间的印记,又看看他比自己凌厉太多的眉眼,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魈放在膝上的手背——那只手上还有未褪尽的伤痕。
“哥哥的手……有疤。”眠眠小声说,语气里没有害怕,只有单纯的陈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肯定很疼。”
魈的身体微微一僵。夜叉一族,伤痕是荣耀也是常态,无人会因此露出这般纯然的怜惜。他看着眠眠那双盛满真诚关切的眸子,心底某处冰封的角落,似乎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无妨。”他最终只是低声道,却没有抽回手。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眠眠头上那对毛茸茸的兔耳随风轻轻晃动了一下。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那耳朵……看起来真的很软,和这孩子给人的感觉一样。
眠眠注意到他的视线,以为他好奇,便主动低下头,把脑袋往魈的方向凑了凑,兔耳也跟着晃了晃:“归终姐姐做的……可以摸。”
魈:“……”
他看了看眠眠满是信任的小脸,又看了看那对看起来手感极佳的、微微抖动的毛茸茸耳朵,常年握枪诛魔、沾染血腥的手指动了动。一种陌生的、近乎“好奇”和“想触碰”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柔软的绒毛时顿了顿,最终极轻极轻地,用指腹碰了碰一只兔耳的尖端。
果然……很软。温暖,蓬松,带着孩子身上干净的、微甜的气息。和他接触过的任何事物都不同。
眠眠被他碰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却咯咯地轻笑起来,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铃铛草。这一笑,仿佛驱散了魈周身最后一点冷凝。他看着孩子笑弯的眉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僵硬地向上牵动了一点点,形成了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但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金眸里,确确实实融化了一丝暖意。
从那天起,魈便成了洞天的新常客。摩拉克斯似乎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他知道魈本性纯良忠耿,只是被过去的血腥与奴役磨砺得过于冷硬。而眠眠身上那种毫无防备的温暖与信赖,或许正是化解这份冷硬的最佳良药。
魈起初只是奉命在附近巡逻守卫,偶尔被眠眠眼巴巴地望着,才会生硬地陪他坐一会儿。但很快,事情起了变化。
眠眠精力不济,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跑跳,但他喜欢看云,看花,看仙鹤飞翔。魈发现了这一点,在一次眠眠又望着天边流云出神时,他沉默地走过来,生硬地问:“想……近些看云吗?”
眠眠茫然地点点头。
然后,魈便俯身,用一种看似笨拙实则极为稳妥的姿势,将他抱了起来。少年夜叉的身躯并不宽阔,却异常稳定有力。他足尖一点,便带着眠眠轻盈地跃上了附近一块较高的山岩。那里的视野极好,流云仿佛触手可及。
“哇……”眠眠低低惊呼,琉璃金的眸子里映满了云絮与天光,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的笑容。
魈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中那点因擅自行动可能惹怒帝君的不安悄然消散。原来,保护与满足,不仅仅是斩杀妖魔,也可以是这样。
自此,魈便常常“顺便”抱着眠眠去各种视野好的地方。有时是看日出,有时是看归离原的灯火,有时只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眠眠靠着他小憩片刻。眠眠很喜欢这个话不多但行动力超强的“魈哥哥”,在他怀里总是格外安心。而魈也似乎找到了除战斗之外的另一种“职责”,尽管他从不言说,但每次看到眠眠依赖地靠着他,或者被他笨拙的举动逗笑时,那双锐利的金眸便会柔和下来。
他尤其喜欢眠眠那对兔耳。大概是觉得那代表着孩子的生机与“软乎乎”的特质。他会趁着眠眠打瞌睡时,用洗净的、带着薄茧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揉捏兔耳的根部(归终设计的安全区域),或者梳理有些乱了的绒毛。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眠眠往往在这种轻柔的抚触下,睡得更沉,有时还会无意识地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洞天内,时常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摩拉克斯在处理文书或与仙众议事,而一旁的软榻或窗边,冷面少年夜叉坐得笔直,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苍白孩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温柔地揉着那对毛茸茸的兔耳朵。阳光洒落,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静谧温柔。
摩拉克斯偶尔从书卷中抬头,看到这一幕,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安心的笑意。他的眠眠,正在从创伤中恢复,并且,似乎又多了一个愿意用生命去守护他的兄长。
而魈,这个曾深陷黑暗与血腥的少年夜叉,也在这一次次无声的拥抱与柔软的触感中,找到了冰冷杀戮之外,另一种值得守护的“温暖”定义。这份定义,将伴随他未来漫长的、以“护法夜叉”之名守护璃月的岁月,成为他心底最深处的、不曾宣之于口的柔软净土。
作者更新最晚的一次,真的困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作者依旧蹲蹲评论收藏点赞打卡
作者隔壁会有两章更新哦,马上要写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