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终的工坊成了眠眠除哥哥袖袋外，第二个最喜欢待的地方。
这里总是叮叮当当的，充斥着各种新奇的声音和光影。尘之魔神手巧，心思更巧，那些在眠眠看来复杂得如同天书的齿轮、连杆、簧片，在她手中总能乖顺地组合成令人惊叹的造物。会自己蹦跳的小铁蛙，能吐出七彩泡泡的铜壶，还有藏在匣子里、一打开就弹出小纸鸟唱着歌的机关——每一样都让眠眠看得目不转睛。
“姐姐，厉害。”他常常坐在铺着软垫的特制高凳上（归终专门做的，带护栏，防止他摔下来），抱着马克修斯送的暖石，发出由衷的赞叹。他的词汇量在缓慢增长，虽然依旧寡言，但在归终面前，似乎更愿意开口一些。
归终就喜欢逗他。她发现眠眠反应总是慢半拍，不是笨，而是那副小身子里仿佛装了个需要慢慢暖机才能运转的精细发条。她说话快了，眠眠就眨巴着眼睛，一脸懵懂地努力理解；她突然变个戏法，眠眠会微微张大小嘴，好几秒后才“啊”地轻呼出声，琉璃金的眸子亮起来。
“我们眠眠怎么这么可爱呀。”归终常常忍不住，伸手去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手感微凉，像上好的软玉。眠眠也不躲，只是被捏得嘴巴微微嘟起，然后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耳朵尖却有点泛红——如果他有像归终那样明显的耳朵的话。
某日下午，工坊里阳光正好。眠眠喝了药后有些昏沉，被归终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软榻铺着厚厚的绒毯，晒得蓬松温暖。摩拉克斯被若陀拉去商讨地脉事宜，临行前仔细检查了归终设下的防护机关，又摸了摸眠眠的额头，才转身离去。
眠眠很快睡着了。他睡着时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呼吸声，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生命的存在。归终处理完手头一组齿轮的校准，洗净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软榻边坐下。
孩子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因为体弱，他的嘴唇颜色总是很淡，此刻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几缕黑发软软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归终看着，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拂开那几缕发丝，指腹触到的皮肤微凉。
“可怜见的小东西。”她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怜爱。她又轻轻摸了摸眠眠细软的头发，触感像最上等的丝绒。
玩心就在这一刻悄然萌发。归终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她指尖凝聚起极淡的、属于尘之魔神的创造神力——并非攻击性或强大的元素力，而是更接近“赋予形态”、“点缀造物”的细微权能。这力量温和，不至于惊扰或伤害到眠眠脆弱的身躯。
她虚点向眠眠头顶两侧。
微光闪过，一对物事悄然成形。
那是怎样的一对耳朵啊！并非从眠眠身体里长出，而是如同一个精巧绝伦、以假乱真的头饰，却又比头饰生动万倍。它们蓬松、雪白，覆盖着看起来就柔软至极的细密绒毛，根部带着浅浅的粉晕。耳朵很长，尖端微微垂下，软软地搭在眠眠瘦削的肩膀上，随着他轻浅的呼吸，那茸茸的尖端还会极其细微地颤动一下。
是兔耳。一对放大版的、毛茸茸的垂耳兔耳朵。
阳光照在那雪白的绒毛上，几乎泛着柔和的光晕。配上眠眠苍白的肤色和安静的睡颜，呈现出一种惊人的、易碎又纯稚的美感。
归终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几乎要笑出声，又拼命忍住，怕吵醒他。她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妙极了，简直是自己即兴创作中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眠眠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初醒的迷茫让他眼神空濛，琉璃金的眸子映着工坊的屋顶，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习惯性地想抬手揉眼睛，却感觉头顶和肩侧有什么东西，软软的，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扫过脖颈和脸颊。
痒痒的。
眠眠困惑地眨了眨眼，试图扭头去看，但那东西长在头顶，他怎么看得到？他伸出小手，迟疑地、慢慢地往头顶摸去。
指尖触及一片难以形容的柔软、温热、蓬松。他吓了一跳，手猛地缩回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是什么？
他又试着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抓到了一簇茸茸的、长长的……耳朵？
眠眠彻底懵了。他坐起身（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依旧有些费力），那对长长的白耳朵也跟着晃动。他低头，可以看到雪白的茸毛垂在胸前。他试着晃晃脑袋，耳朵也晃；他抬手轻轻拉一下，有真实的触感，不痛，但确实连接着。
归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眠眠茫然地转向她，顶着一对随着动作轻晃的大兔耳，表情是纯然的无措和困惑，仿佛在问：“姐姐，我头上……长了什么？”
就在这时，工坊的门被推开，摩拉克斯回来了。他第一眼就看向软榻，随即脚步顿住。
玄衣的神明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弟弟头上那对极其醒目、极其……可爱的白色兔耳上。眠眠听到动静转过头，兔耳也跟着甩了甩，配上他那茫然懵懂的表情。
摩拉克斯沉默了。
归终有点紧张地站起来，搓着手：“那个……我就是觉得好玩……你看，是不是很配眠眠？我用了最温和的幻形术，不会伤到他，就是看着好玩……你要是不喜欢，我马上撤掉！”她说着就要抬手。
“且慢。”
摩拉克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几步走到软榻边，蹲下身，与坐着的眠眠平视。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耳朵，而是轻轻托起眠眠的脸颊，仔细端详。
眠眠乖乖让他看，眼神还是懵的，兔耳无意识地微微抖了抖。
摩拉克斯的视线从弟弟迷茫的眼睛，移到那对雪白茸茸的垂耳上。那耳朵实在……太醒目了，衬得眠眠的小脸更加苍白精致，也冲淡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病气，增添了几分属于孩童的、无辜的柔软。
他看了很久，久到归终心里开始打鼓，眠眠也忍不住小声唤了句：“哥哥？”
终于，摩拉克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唇角。他伸手，用指尖非常轻、非常小心地，拂过一只兔耳尖端的茸毛。
触感温暖，柔软，真实。
“无妨。”他收回手，站起身，对归终道，“他喜欢便留着。”
归终松了口气，随即又雀跃起来：“是吧是吧！多可爱！我们眠眠现在是小白兔了！”
眠眠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归终姐姐的“作品”。他低下头，小手捧着垂到胸前的毛茸茸的耳朵，摸了摸，又用脸颊蹭了蹭。软软的，暖暖的，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抬起头，对归终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谢谢姐姐……喜欢。”
从此，眠眠头上多了这对魔力凝成的白色兔耳。
起初他还有些不习惯，走路时忘了，耳朵会扫到东西；睡觉时压到，会觉得痒。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乐趣。这耳朵异常灵敏，能捕捉到更细微的声音振动——虽然他的听力依旧模糊，但至少能感知到声音来源的方向更清晰了。而且，毛茸茸的，抱着很舒服。
渐渐地，他养成了抱着自己一只耳朵睡觉的习惯。侧卧时，他会把长长的耳朵搂在怀里，脸颊埋进柔软的绒毛中，睡得格外香甜。那对耳朵也仿佛有灵性，会在他情绪波动时微微颤动：开心时轻轻摇晃，委屈时耷拉下来，害怕时紧紧贴在脑后。
摩拉克斯从未再提撤去耳朵的事。偶尔，他看着眠眠缩在袖袋里，只露出一对雪白耳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或是看着眠眠靠在马克修斯毛茸茸的肚皮上，自己的兔耳和朋友的棕毛混在一起，孩子睡得脸颊微红……岩之神的眼神总会变得格外柔和。
归终则得意非常，认为这是自己最成功的“装饰”之一。她甚至尝试给眠眠的耳朵扎过小小的蝴蝶结（被摩拉克斯无声地看了一眼后默默取下），或者用不会伤发的香粉把耳朵扑得香喷喷。
这对兔耳成了眠眠的标志，也成了这段混乱魔神战争时期，一抹柔软、温暖、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的风景。它无声地诉说着：即使是最强大的武神，也有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掌心、装饰以最柔软绒毛的珍宝。
而眠眠，抱着他毛茸茸的、温暖的兔耳，在哥哥的庇护和友人的关爱中，继续着他漫长而又短暂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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