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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雨准时来了。
张桂源站在校门口的老位置,撑着他那把黑色的旧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了眼手机,四点零二分。
今天没迟到。
他抬起头,看向巷子方向。雨幕里,一个粉色的身影正小跑着过来。姜逢今天穿了件粉白相间的条纹毛衣,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在雨里一跳一跳的。
“今天没迟到,”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我提前出来了。”
张桂源看见她手里没拿药瓶,但脖子上多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松松地绕了两圈。
“走吧,”姜逢说,“奶奶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
两人并肩往巷子方向走。雨不大,但很密,街上行人稀少。姜逢走在他身边,步子很小,但今天走得比平时快些,看起来有点兴奋。
“你做过饭吗?”她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姜逢眨眨眼:“那你今天可要好好学。”
走到周老太太家门口时,雨小了些。桂花树在雨里静静站着,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金黄的颜色都黯淡了。门开着,能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
周老太太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来啦?快进来,东西都准备好了。”
厨房不大,但很干净。灶台上摆着几个碗和盆,里面装着糯米粉、白糖、干桂花,还有一小碗猪油。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混合着厨房特有的烟火气。
“先把围裙系上,”周老太太递给张桂源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别把衣服弄脏了。”
张桂源接过围裙,犹豫了一下,还是系上了。围裙有点小,带子勒在腰上有点紧,但他没说什么。
姜逢也系了条粉色的围裙,站在他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准备好了吗?”
“嗯。”
“那我们先和面,”周老太太说,“桂源,你来。”
张桂源走到灶台前。盆里已经装好了糯米粉,白色的粉末很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周老太太往盆里倒了温水,然后递给他一双筷子。
“慢慢搅,往一个方向搅。”
张桂源接过筷子,开始搅拌。粉和水混在一起,渐渐变成絮状。他搅得很慢,很用力,手腕有点酸。
“不对不对,”姜逢在旁边说,“要轻轻搅,不能太用力。”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软,很凉,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块温玉。
“像这样,”她带着他的手,慢慢搅动,“轻轻的,慢慢的。”
张桂源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她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他喉咙发紧,手指僵硬,但没挣开。
“对了,”姜逢笑了,“就这样。”
她松开手,退到一边。张桂源继续搅,按她教的方法,轻轻的,慢慢的。粉和水渐渐融合,变成一团柔软的面团。
“好了,”周老太太看了看,“现在加糖。”
张桂源往盆里加糖,白色的糖粒撒在面团上,像细雪。他继续搅,糖慢慢融化,渗进面团里。
“再加桂花。”
干桂花是金黄色的,很小,很轻,撒下去的时候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才落在面团上。张桂源继续搅,桂花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最后加猪油。”
猪油是白色的,凝固的,挖一小勺放进面团里,慢慢搅开。面团渐渐变得油亮,泛着柔和的光泽。
“好了,”周老太太说,“现在揉面。”
张桂源放下筷子,开始用手揉面。面团很软,有点黏,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他皱着眉,用力揉,但越揉越黏。
“你又用力过猛了,”姜逢笑起来,“我来教你。”
她又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揉。这次是两只手都握住了,她的手包着他的手,在面团上轻轻揉动。
“要这样,”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轻轻的,软软的,“轻轻的,像在抚摸。”
张桂源的手指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她的温度,她的呼吸。面团在他们手下慢慢变得光滑,不再黏手,像有生命一样,柔软而有弹性。
“对了,”姜逢松开手,退后一步,“就是这样。”
张桂源继续揉,按她教的方法,轻轻的,慢慢的。面团在他手下慢慢成形,光滑,柔软,泛着油亮的光。
“好了,”周老太太看了看,“现在醒面,等二十分钟。”
张桂源洗了手,手上的面糊粘糊糊的,很难洗。姜逢递给他一块肥皂:“用这个,洗得干净。”
他接过肥皂,慢慢搓着手上的面糊。水很凉,但肥皂很滑,搓出细细的泡沫。姜逢也在旁边洗手,她的手很小,很白,在泡沫里像两朵莲花。
“第一次和面,感觉怎么样?”她问。
“麻烦。”张桂源说。
姜逢笑了:“但你做得很好。”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继续洗手。手上的面糊终于洗干净了,他擦干手,解开围裙。围裙上沾了点面粉,白色的,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坐下喝杯茶,”周老太太已经在客厅摆好了茶具,“等面醒好了再继续。”
三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茶是桂花茶,淡黄色的茶汤里飘着几朵金黄的桂花,香气很淡,但很持久。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很暖,茶很香。
“桂源啊,”周老太太喝了一口茶,看着他,“你今年高二了吧?”
“嗯。”
“想好以后做什么了吗?”
张桂源握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茶很烫,透过瓷壁传来温度。
“没有。”他说。
“得想想了,”周老太太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毕业了。你成绩不好,考大学怕是难,得早点打算。”
张桂源没说话。
“奶奶,”姜逢插话,“别说这些,张桂源还小呢。”
“不小了,”周老太太摇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开始工作了。人啊,得早点为将来打算,不然老了后悔。”
张桂源低头喝茶。茶很香,但有点苦。他想起姜逢问过同样的问题,他给的也是同样的答案。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时间到了,”周老太太站起身,“继续吧。”
回到厨房,面团已经醒好了。周老太太把面团分成小剂子,搓成圆球,然后在中间按一个窝。
“像这样,”她示范给张桂源看,“按下去,但不要按穿。”
张桂源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个小剂子,在手心搓圆,然后用拇指在中间按下去。面团很软,一按就陷下去,但底部还连着。
“对了,”周老太太点头,“就这样。”
姜逢也拿起一个小剂子,但她搓得很慢,很小心。她的手指很细,很白,在白色的面团衬托下,几乎分不清界限。
“你的手真好看,”周老太太笑着说,“适合做这些精细活。”
姜逢脸红了:“奶奶……”
“本来就是,”周老太太看向张桂源,“桂源的手也好看,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
张桂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经常打架,指关节上有薄茧。手上还有些旧伤,浅浅的疤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继续搓面团,一个,又一个。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们搓面团时发出的轻微声响。空气里有面团的甜香,有桂花的香气,有茶的余韵。
“好了,”周老太太看了看那些搓好的面团,“现在上锅蒸。”
她把面团一个个摆进蒸笼,盖上盖子,开火。水很快开了,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面团的甜香。
“等十五分钟,”周老太太说,“就可以吃了。”
三人又回到客厅等。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姜逢坐在张桂源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张桂源,”她突然开口,“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都行。”
“那你喜欢吃桂花糕吗?”
“喜欢。”
“那你以后想吃的时候,就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张桂源转过头看她。姜逢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很认真。
“嗯。”他说。
姜逢笑了,眼睛弯起来。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周老太太去厨房关火,打开蒸笼。热气瞬间涌出来,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她把桂花糕一个个夹出来,放在盘子里,金黄的颜色,冒着热气。
“来,尝尝。”
张桂源拿起一块。桂花糕很烫,他吹了吹,咬了一口。很软,很糯,桂花香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他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
“好吃吗?”姜逢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嗯。”
“比你上次吃的好吃吗?”
“嗯。”
姜逢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周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桂源啊,”她又开口,“你以后要常来。一个人住,总吃外面的不好。来这儿,奶奶给你做饭,逢逢也给你做。”
张桂源的手指蜷了蜷。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