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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我的病快点好起来,希望奶奶身体健康,希望爸爸妈妈多回来看看我。”
字很稚嫩,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
“这是我八岁那年写的,”姜逢说,“那时候我刚确诊,医生说我的病很难治,可能要休学。我很难过,就写了这个,藏在这里。”
张桂源看着那些字,又看看姜逢。雨还在下,打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眼睛很亮,但眼圈有点红。
“你的病……”他开口,又顿住了。
“治不好,”姜逢说,“只能养着。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累着,不能受凉。像个玻璃人,一碰就碎。”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张桂源能看见,她握着伞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问。
姜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是那个只会生病的小病秧子。我是姜逢,有梦想,有秘密,有过去,也有未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
张桂源的手指蜷了蜷。铁盒子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某种重量。他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东西,那些玻璃珠在雨天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张桂源,”姜逢说,“你也有秘密,对不对?”
张桂源抬起头。
“你从来不跟人说你的事,”姜逢继续说,“不跟人说你的过去,不跟人说你在想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像这棵树一样,站在这里,什么也不说。”
雨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作响。风吹过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张桂源看着姜逢,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没什么秘密。”
“你有,”姜逢很坚持,“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说,是因为你觉得没人会在意,对不对?”
张桂源没说话。
“我在意,”姜逢说,“我想知道。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你为什么总打架,想知道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伞沿碰在一起,雨水顺着伞面流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水帘。
“张桂源,”她说,“我能当你的朋友吗?真正的朋友,什么都能说的那种。”
张桂源看着她,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雨声很大,风声很大,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用现在回答,”姜逢笑了笑,“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
她从张桂源手里拿过铁盒子,放回树洞里。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她说,“雨越来越大了。”
两人往回走。雨确实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张桂源走在前头,姜逢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
走到老街时,雨小了些。街上的店铺都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姜逢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街角的糖葫芦摊子。
摊子还开着,但今天没什么人。糖葫芦在玻璃柜里泛着暗红的光,在雨天的傍晚显得格外诱人。
“想吃吗?”张桂源问。
姜逢摇摇头:“不能吃,吃了会咳嗽。”
但她还是盯着那些糖葫芦看,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看着橱窗里的玩具。
张桂源走到摊子前,掏出钱:“一串。”
老头笑着给他挑了一串最大的:“小伙子,又给女朋友买啊?”
张桂源没解释,只是接过糖葫芦,递给姜逢。
姜逢愣住了:“我不能吃……”
“拿着,”张桂源说,“不吃,就看看。”
姜逢接过糖葫芦,盯着看了很久。红色的山楂裹着金黄的糖衣,在雨天的光线里闪闪发光。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谢谢你,”她说,“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糖葫芦。”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往前走。姜逢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串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像拿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两人走到巷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泛着粼粼的光。桂花树在夜色里静默地站着,花瓣落了一地,在雨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我到了,”姜逢站在家门口,转过身看他,“谢谢你陪我去那里。”
“嗯。”
“也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
姜逢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抬头看张桂源。
“张桂源,”她说,“今天我很开心。”
张桂源点点头。
“明天见?”
“嗯。”
姜逢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张桂源。”
张桂源抬起头。
“那个问题,”姜逢说,“你慢慢想,不着急。”
张桂源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个问题——“我能当你的朋友吗?”
他点点头。
姜逢笑了,然后进了屋,门轻轻关上。
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转身,往自己家走。
走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那棵桂花树。桂花在雨里静静开着,香气被雨水冲淡了些,但还是能闻到,淡淡的,甜丝丝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打开灯。屋里很冷,很空。他脱掉外套,扔在椅子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周老太太家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晃动的身影。二楼那个房间的灯也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看见姜逢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串糖葫芦,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插在笔筒里。
张桂源看了很久,直到那个房间的灯熄灭,才拉上窗帘。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书包里摸出烟盒。烟盒还是空的,他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姜逢站在槐树下仰头看树冠的样子,她从树洞里掏出铁盒子时认真的样子,她说“我在意”时眼睛亮亮的样子。
还有那个问题。
“我能当你的朋友吗?”
张桂源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明显,深褐色的,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他今天突然觉得,那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婴儿在她怀里睡得很熟。那是他妈妈,和他。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铁盒,放回抽屉。
窗外传来狗叫声,是街口老李头家的狗。叫了两声就停了,夜重新安静下来。
张桂源回到床上躺下,没关灯。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灰尘的味道,还有雨水的湿气。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只是沉沉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巷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亮。张桂源走到周老太太家门口时,姜逢又站在桂花树下等他。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下面是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看见张桂源,她扬起手里的纸袋。
“早啊,”她说,“今天的是猪肉大葱包,我奶奶说换换口味。”
张桂源接过纸袋:“谢谢。”
“不客气,”姜逢走在他身边,“你今天看起来……嗯,睡得很好?”
“嗯。”
“那就好,”姜逢笑了,“我最怕看到你睡不好的样子。”
两人走到巷口,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姜逢停下脚步,转头看张桂源。
“张桂源,”她说,“下午放学后,我教你做桂花糕吧。”
张桂源愣了一下:“什么?”
“我教你做桂花糕,”姜逢眼睛弯弯的,“我奶奶说她的手艺得有人继承,我想教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姜逢顿了顿,“因为我想教你。”
张桂源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期待的光,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嗯。”他说。
姜逢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说好了,下午见。”
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下午还有雨。”
张桂源抬起手,挥了挥。
他看着姜逢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转身,往学校走。
手里的纸袋还温着,包子的香味透过纸袋飘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
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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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呀好累呀我累了!哎感觉我是一个特别意志不坚定的人每次开书都说要写气泡然后就一直坚持不住…好讨厌写气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