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逢站在桂花树下。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下面是深灰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在风里微微飘动。看见张桂源，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桂源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然后姜逢伸出手，手里是一个纸袋。

“给你。”她说。

张桂源接过纸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是温的。

“谢谢。”他说。

“不用谢，”姜逢的声音很轻，“本来早上就想给你的，但我起来晚了。”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他脸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

“你骗人。”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姜逢的眼睛很亮，但今天那光亮里多了点什么，像是失望，又像是难过。

“你昨天答应我的，”她说，“答应我不再打架。”

张桂源的手指蜷了蜷。

“我没打。”他说。

“那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摔的。”

“张桂源，”姜逢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我不是傻子。”

张桂源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握着裙摆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的，像在叹息。

过了很久，张桂源才开口：“他们先找我的。”

“所以你就打了？”

“不然呢。”张桂源的声音有点硬，“让他们打？”

姜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越来越红，但眼泪没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

“我不是怪你，”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受伤。”

张桂源的手指又蜷了蜷。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脸上那些伤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姜逢继续说，“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擦药的时候，手都在抖？”

张桂源看着她，喉咙发紧。

“对不起。”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对不起。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盖过，但姜逢听见了。她愣愣地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翻涌着，最后都化成了水光。

“我不要你道歉，”她说，“我要你好好照顾自己。”

张桂源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姜逢转过身：“走吧，我奶奶做了桂花糕，说让你来尝尝。”

张桂源跟着她走进屋。

周老太太正在厨房忙活，看见张桂源，笑着招呼：“桂源来啦，快坐，糕马上就好。”

客厅的桌上已经摆了几盘糕点，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姜逢让张桂源坐下，自己跑去厨房帮忙。张桂源坐在桌边，看着那些糕点。

过了一会儿，姜逢端着一盘新出炉的桂花糕出来，放在他面前。

“尝尝，”她说，“刚蒸好的。”

张桂源拿起一块。糕点很软，咬一口，满嘴的桂花香，甜而不腻。他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

“好吃吗？”姜逢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嗯。”

“那就多吃点，”周老太太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做了很多，你带些回去。”

“不用。”

“用的，”老太太很坚持，“你一个人住，总吃外面的不好。以后想吃就过来，奶奶给你做。”

张桂源没再推辞。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吃糕点，喝茶。周老太太话很多，说镇上的事，说桂花的事，说姜逢小时候的事。姜逢在旁边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脸上带着笑。

张桂源很少说话，只是听着。他第一次坐在这样的桌子前，和两个人一起吃饭，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温暖。

窗外天色渐暗，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屋里的灯很暖，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吃完糕点，周老太太去洗碗。姜逢和张桂源坐在客厅里，一时无话。

雨声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姜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又下雨了，”她说，“青花镇的秋天就是这样，雨多。”

“嗯。”

“你喜欢下雨吗？”姜逢转过头看他。

张桂源想了想：“不喜欢。”

“为什么？”

“麻烦。”

姜逢笑了：“你什么都觉得麻烦。”

张桂源没说话。

姜逢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看着张桂源，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张桂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以后……想做什么？”

张桂源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后？什么是以后？明天是以后，明年是以后，十年后也是以后。他连明天的事都没想过，怎么可能想以后。

“不知道。”他说。

姜逢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继续问：“那你想离开青花镇吗？”

“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会去哪里？”

张桂源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前倾的身体，看着她等待答案的表情。

“不知道。”他还是这样说。

姜逢没再问，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理解，又像是遗憾。

“我有时候会想，”她说，“如果我身体好，我会去哪里。我想去北方看雪，想去海边看日出，想去很多很多地方。但我现在只能待在这里，待在这个小镇上。”

她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我现在觉得，待在这里也挺好。这里有我奶奶，有桂花，有雨，还有……”

她没说完，但张桂源知道她想说什么。

还有他。

屋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停电了，”姜逢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去找蜡烛。”

她站起身，摸索着往厨房走。张桂源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厨房里更黑，姜逢在抽屉里翻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找到了。”她说。

火柴划亮，点燃蜡烛。昏黄的烛光在黑暗里跳动，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把蜡烛递给张桂源：“你先拿着，我再点一根。”

张桂源接过蜡烛，烛光在他手里晃动，照亮了他手上的伤。那些伤口已经结痂了，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明显。

姜逢又点了一根蜡烛，两人举着蜡烛走回客厅。烛光很暗，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但足够了。

两人重新坐下，烛光在中间跳动。

“张桂源，”姜逢突然开口，“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张桂源愣了愣，然后把手伸过去。姜逢轻轻握住他的手，手指抚过那些伤口。

“还疼吗？”她问。

“不疼。”

“你总是说不疼，”姜逢小声说，“但我知道肯定疼。”

她的手指很软，很温暖，碰在伤口上，有点痒，有点疼。张桂源看着她低头的样子，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姜逢。”他叫她的名字。

姜逢抬起头，看着他。

张桂源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跳动的烛光，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最后他只是说：“谢谢。”

姜逢笑了：“你今晚说了两次谢谢了。”

“嗯。”

“以后不用总说谢谢，”姜逢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些。”

张桂源点点头。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烛光在黑暗里跳动，照亮两个人的脸。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静，像永远不会结束。

后来电来了，灯重新亮起。张桂源起身告辞，姜逢送他到门口。

“明天见，”她说，“记得带伞。”

“嗯。”

张桂源走出门，撑开伞。雨不大，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他回头看了一眼，姜逢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回到家，他打开灯。屋里很冷，很空，和刚才那个温暖的客厅截然不同。他把姜逢给的桂花糕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夜的巷子很安静，只有雨声。周老太太家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晃动的身影。

张桂源看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但他还是吃完了。

吃完，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在灯光下很明显，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他想起姜逢的手指抚过伤口时的感觉，很软，很温暖。

他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只是沉沉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巷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亮。张桂源走到周老太太家门口时，姜逢又站在桂花树下等他。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精神很好。看见张桂源，她笑着举起手里的纸袋。

“早啊，”她说，“今天的是猪肉白菜包，我奶奶说换换口味。”

张桂源接过纸袋：“谢谢。”

“不客气，”姜逢走在他身边，“你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嗯。”

“伤口还疼吗？”

“不疼。”

“你又说谎。”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走到巷口时，姜逢停下脚步。

“张桂源，”她说，“下午放学后，陪我去书店吧。”

张桂源点点头：“嗯。”

“说好了？”

“说好了。”

姜逢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下午见。”

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下午还有雨。”

张桂源抬起手，挥了挥。

姜逢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小跑着进了屋。

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然后转身，往学校走。

手里的纸袋还温着，包子香透过纸袋飘出来，混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很好闻。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云层散开了些，露出一小片蓝。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闪闪发亮。

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