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但很密，在伞面上织成一层水膜。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的脚步声。走到第三个拐角时，姜逢突然开口：“张桂源，你今天放学后有事吗？”

“怎么。”

“我想去镇上那家书店看看，”姜逢说，“但我奶奶不让我一个人去，她说那条街人多，怕我被撞到。你能陪我去吗？”

张桂源脚步没停：“几点。”

“四点左右？你放学的时候。”

“嗯。”

“你答应了？”姜逢眼睛亮起来。

“嗯。”

姜逢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说好了，我下午在巷口等你。”

走到巷口，两人分开。张桂源往学校走，姜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转身回家。

上午的课依旧无聊。

张桂源趴在桌上睡了一节课，第二节课被老师点名，他站起来，答不出问题，又被罚站了半节课。第三节课他干脆逃了，翻墙出了学校，去了网吧。

网吧里烟雾缭绕，黄毛他们都在。看见张桂源，黄毛立刻凑过来：“源哥，三中的人昨天没来，但今天肯定来。”

“你怎么知道。”

“我哥们儿说的，他们今天放学后在校门口堵你。”

张桂源在电脑前坐下，开机：“知道了。”

“你不做点准备？”黄毛急了，“他们人不少，听说有十几个，还带了家伙。”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点开游戏。黄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他不理人，只好悻悻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游戏打了两个小时，张桂源觉得没意思，关了机。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雨还在下，窗外灰蒙蒙的一片。

他站起身，走出网吧。雨比早上大了些，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没回学校，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老街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老人在屋檐下喝茶下棋。街角的糖葫芦摊子还在，但今天没人光顾，糖葫芦在玻璃柜里泛着暗红的光。

张桂源走到摊子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他，笑着招呼：“小伙子，来一串？”

张桂源盯着那些糖葫芦看了几秒，然后摇头：“不用。”

他转身要走，老头叫住他：“哎，昨天有个小姑娘在我这儿买了两串，长得很水灵，卷头发，穿粉色裙子，你认识不？”

张桂源脚步一顿。

“她买了糖葫芦，没走几步就咳起来了，”老头继续说，“我看着都心疼，那么漂亮个小姑娘，身体怎么这么差。”

张桂源转过身：“她经常来买？”

“就昨天来过一次，”老头说，“我劝她别吃，她不听，非要买。后来还是个小伙子给她递了瓶水，才缓过来。”

张桂源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一串。”

老头愣了愣，然后笑着给他挑了一串最大的：“拿好，小心糖衣别掉了。”

糖葫芦拿在手里，冰凉冰凉的。红色的山楂裹着金黄的糖衣，在灰暗的雨幕里亮得刺眼。张桂源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咬了一口。

糖衣在嘴里碎裂，甜得发腻。山楂很酸，酸得他皱起眉。他把剩下的糖葫芦用纸包好，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门口时，刚好放学铃响。学生们涌出校门，五颜六色的雨伞在雨幕里移动，像一片片浮萍。张桂源站在对面的屋檐下，看着人群。

他看见了黄毛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正往这边张望。他也看见了李浩，撑着把破伞，正跟同学说话。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人。

七八个男生，穿着别的学校的校服，站在校门另一侧的巷子口。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寸头，嘴里叼着烟，正盯着校门口看。

张桂源认出那个寸头，是三中的王凯。他见过一次，在网吧抢机子的时候。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王凯那一群人。雨越下越大，地上积起浅浅的水洼，雨点打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过了大概十分钟，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王凯那群人开始往这边走，目标明确。张桂源把伞往下压了压，遮住脸，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没走远，只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雨里泛着深绿的光。巷子很深，走到一半是个死胡同。

张桂源在死胡同口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凯那群人跟了进来，七八个人，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王凯走在最前面，看见张桂源，咧嘴笑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把伞收起来，靠在墙边。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没在意，只是看着王凯。

“上次在网吧挺狂啊，”王凯走上前，离张桂源只有两步远，“抢我机子，还打我兄弟。”

“机子是我先坐下的。”张桂源说。

“你先坐下就是你的？”王凯笑了，“那我今天看你不顺眼，是不是也能揍你？”

张桂源没接话，只是看着他们。雨打在脸上，有点疼，他眯了眯眼。

王凯身后的人开始往前围，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张桂源背靠着墙，数了数人数，八个，不算多。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矮个子，拳头直奔张桂源的脸。张桂源侧身躲过，抓住对方的手腕，往下一拧，矮个子惨叫一声，跪在了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拳头和脚从四面八方过来，张桂源挡了几下，但人太多，还是挨了几下。一拳打在腹部，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又一脚踢在小腿上，骨头发出钝响。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张桂源抹了把脸，看清了面前的人，然后一拳挥出去。拳头砸在鼻梁上，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有对方的惨叫。

巷子里乱成一团。

张桂源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他只感觉拳头撞上骨头的钝痛，还有雨水混着血水的咸腥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里安静下来。

王凯躺在地上，捂着脸呻吟。其他人或坐或躺，都在喘气。张桂源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有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淡红色的水顺着墙根流走。

张桂源站直身体，走到墙边拿起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雨幕里张开，像一片移动的阴影。他转身，踩着积水往外走。

身后传来王凯的声音：“张桂源……你等着……”

张桂源没回头。

走出巷子，回到街上。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张桂源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破了几个口子，手上和脸上都有伤，但不严重。腹部挨的那拳最疼，呼吸时都扯着痛。

他看了眼时间，四点十分。

迟到了。

他加快脚步，往巷子方向走。走到巷口时，他看见姜逢撑着那把粉色的小伞，站在桂花树下张望。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裙摆也被雨水打湿了，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

看见张桂源，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你迟到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埋怨，但更多的是担心，“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你怎么了？”

她看见了张桂源脸上的伤。

张桂源把伞往下压了压：“没事。”

“什么叫没事，”姜逢踮起脚，想凑近看，“你脸上有伤，衣服也破了。你跟人打架了？”

“没有。”

“你骗人，”姜逢皱起眉，“你看你手上也是伤。”

张桂源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姜逢不信，“你跟我说实话。”

张桂源看着她，没说话。雨还在下，打在两人的伞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过了几秒，姜逢叹了口气：“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先去我家，我给你处理伤口。”

“不用。”

“用的，”姜逢很坚持，“你这样回去，伤口会感染的。”

她伸手去拉张桂源的袖子，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张桂源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狼狈的，带着伤的，像条丧家犬。

他最后还是跟着她走了。

周老太太不在家，屋里很安静。姜逢让张桂源在客厅坐下，然后跑去拿医药箱。医药箱很大，里面东西很全，纱布，碘伏，棉签，创可贴，什么都有。

“把外套脱了。”姜逢说。

张桂源迟疑了一下，还是脱了外套。里面的T恤也脏了，沾着泥水和血迹。姜逢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上的伤。

棉签碰到伤口时，张桂源皱了下眉。

“疼吗？”姜逢问，动作更轻了些。

“不疼。”

“骗人，”姜逢小声说，“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