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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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他准时出门。

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了，几个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往外走。张桂源走到周老太太家门口时，果然看见姜逢站在桂花树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他，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早啊，”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豆沙包，我奶奶早上刚蒸的。”

纸袋还是温的。

张桂源接过：“谢谢。”

“不客气，”姜逢歪着头看他，“你今天看起来……嗯，有点累？”

“没睡好。”张桂源说。

“哦，”姜逢点点头，“那你晚上早点睡。”

张桂源没接话，只是往前走。姜逢跟在他身边，步子很小，他得放慢速度才能让她跟上。

“你今天有什么课？”姜逢问。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没看课表。”

姜逢笑了：“你这学生当得真随意。”

张桂源瞥了她一眼：“你呢，今天打算做什么？”

“在家看书，”姜逢说，“或者帮我奶奶做桂花糕。她说今天要做，你要不要来尝尝？”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有时间就来。”

“那你尽量来，”姜逢说，“我奶奶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你在别处肯定吃不到。”

走到巷口，姜逢停下脚步：“我今天不出门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张桂源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姜逢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上午的课很无聊。

张桂源睡了两节，逃了一节，最后一节物理课他实在睡不着，就坐在座位上发呆。老师讲的东西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三中那群人。

还有姜逢。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浩凑过来：“源哥，三中的人今天可能要来。”

“嗯。”

“你真不担心？”

张桂源看了他一眼：“你话很多。”

李浩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放学后，张桂源没直接回家。他去了台球室，打了会儿球，又去网吧坐了坐。黄毛他们都在，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商量晚上去哪里吃饭。

“源哥，晚上老地方？”黄毛问。

“不去。”张桂源说。

“那你去哪？”

“回家。”

“回家？”黄毛瞪大眼睛，“这才几点，回家干嘛？”

“有事。”

张桂源没再多说，起身离开。走出网吧时，外面天还亮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街上人来人往，都是放学下班的人。

他沿着老街往回走，走得很慢。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周老太太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很新，车标他认识，是某个很贵的牌子。车门开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正和周老太太说话。

张桂源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经过时，他听见周老太太说：“……逢逢身体好多了，你别担心……”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妈，我还是觉得让她回城里住比较好，医疗条件也好……”

“她不想回去，”周老太太说，“就在这儿住着吧，我照顾她。”

张桂源没再听，快步走过了。

回到家，他放下书包，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他能看见周老太太家门口的场景。那个中年男人还在，姜逢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老太太身边，低着头，像是在听训话。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姜逢的表情。她抿着嘴，眉头微皱，手攥着裙摆。

说了大概十分钟，中年男人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巷子。姜逢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进了屋。

张桂源拉上窗帘，走到床边坐下。

他从书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房间里弥漫，他抽得很用力，一根烟很快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时，他听见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

张桂源没动。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这次重了些。接着是姜逢的声音：“张桂源，你在家吗？”

张桂源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姜逢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块金黄色的糕点。她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桂花糕做好了，我给你送点。”

张桂源让开身：“进来。”

姜逢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屋。她第一次来张桂源家，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屋子很小，很简陋，但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没别的东西了。

“坐。”张桂源指了指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

姜逢把盘子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张桂源坐在床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尝尝，”姜逢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还热着呢。”

张桂源拿起一块。糕点很软，咬一口，满嘴的桂花香，甜而不腻。他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好吃吗？”姜逢问。

“嗯。”

姜逢笑了：“我就说好吃吧。”

张桂源吃完第二块，擦了擦手：“刚才那个人是你爸？”

姜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嗯。”

“来看你？”

“算是吧，”姜逢垂下眼睛，“他想让我回城里。”

“你怎么想？”

“我不想回去，”姜逢说，“城里没意思，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人，空气也不好。我在这儿挺好的，奶奶对我好，街坊邻居也好，还有……”

她顿住了，没往下说。

张桂源看着她：“还有什么？”

姜逢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还有你。”

张桂源手指蜷了一下。

“你是我在这儿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姜逢笑着说，“虽然你看起来凶巴巴的，但人很好。”

“我不好。”张桂源说。

“你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姜逢歪着头看他：“我觉得你很好啊。你帮我赶狗，陪我走路，还吃我送的包子。这些都不好吗？”

张桂源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染成暖黄色。姜逢坐在光里，整个人都发着光。

“张桂源，”姜逢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什么？”

“你总是一个人，”姜逢说，“上学，放学，吃饭，都是一个人。你没有朋友吗？”

“有。”

“那为什么……”

“麻烦。”张桂源打断她。

姜逢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觉得朋友麻烦？”

“嗯。”

“那你也觉得我麻烦吗？”

张桂源看着她，没说话。

姜逢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夕阳的光，还有他的影子。

过了很久，张桂源才开口：“你不麻烦。”

姜逢眼睛弯了起来：“那就好。”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我该回去了，奶奶等我吃饭呢。”

张桂源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

“明天早上见，”姜逢站在门外，朝他挥挥手，“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

“嗯。”

姜逢转身走了。张桂源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周老太太家，门关上。然后他回到屋里，关上门。

桌上的桂花糕还剩几块，他走过去，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但他还是吃完了。

吃完，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周老太太家的灯也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屋里晃动的身影。

张桂源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走到床边坐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把黑色的伞，放在床头。伞很旧，但还能用。

他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

雨还是来了。

第二天早晨，张桂源刚走到巷口，雨点就落了下来。细密的，不急不缓，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音。他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把黑色的折叠伞。

伞撑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有几根伞骨有点涩，他用力抖了抖，伞面才完全张开。黑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片移动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周老太太家门口时，姜逢果然站在桂花树下等。她今天撑了一把淡粉色的伞，伞面上印着白色的小花，和她浅蓝色的连衣裙很配。看见张桂源手里的黑伞，她眼睛亮了亮。

“你带伞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惊喜。

“嗯。”

“我还想着要是你没带，就再送你一次呢。”姜逢笑着走过来，把手里的小纸袋递给他，“今天的是香菇青菜包，我奶奶说总吃肉馅的不好。”

张桂源接过纸袋，还是温的。

“谢谢。”

“不客气，”姜逢歪着头看他，“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

“睡了多久？”

张桂源没回答，只是往前走。姜逢跟在他身边，两把伞挨得很近，伞沿偶尔会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