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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浊浪淘金·真色愈显

极乐大境

四月暮春,杨花似雪,扑满京城的街衢巷陌。潮白河争议的条陈递上去已近旬日,工部、户部乃至内阁,皆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朝会上亦无人提及此事,仿佛那段牵动两县利害的河道,从未被郑重议处过。陈胤心知,此乃庙堂常态——非关生死存亡、又涉多方掣肘之事,最易被延宕搁置。然他心中并无多少焦躁,反因此番实地历练,对“实政”之艰与“衡断”之难,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认。那折中方案的条陈,本身便是一种姿态与答卷,至于何时批红、如何施行,已非他所能强求。

倒是芈菇近日有些心神不属。自潮白河归来,她便时常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出神。画的是江南常见的“鱼鳞塘”景象——陂塘如镜,岸柳成行,塘埂纵横如棋盘,将水面分割成无数整齐的方格,方格内或有莲叶初展,或有鱼影嬉游。笔法极工细,水光潋滟,田亩井然,然她总觉未能画出那份人力与天工交融的独特气韵,反复修改,总不如意。

这日午后,陈胤归家稍早,见她又立于画前蹙眉,便问:“娘子于此画,似有执念?”

芈菇轻叹:“妾身近日读些江南塘堰水利的笔记,见这‘鱼鳞塘’之法,实是百姓应对水旱的绝大智慧。塘蓄雨洪,旱时灌溉;塘埂种桑,叶可饲蚕;塘中养鱼植莲,又是一重生计。小小一方水塘,竟能兼顾防洪、灌溉、生产数用,且塘塘相连,自成系统。这其中的‘因地制宜’‘循环生发’之理,让妾身着迷。可欲将其神髓画出来,却总觉笔力不逮,徒具形貌而已。”

陈胤细观画作,确觉规矩有余,生动不足。他沉吟道:“娘子所感,或许正在‘理’与‘趣’之间。这鱼鳞塘是实用智慧的结晶,其‘理’在于精妙的布局与多重的功用。然绘画终是艺事,需在‘理’中见‘趣’,在规整中见生机。娘子或可不必拘泥于工细描绘全貌,而择一隅:譬如晨雾中,农人于塘埂喂鱼;或夕阳下,村童采莲归舟。以人物之鲜活活动,带出这塘堰体系的生命力,其‘理’自蕴其中,反更耐人寻味。”

芈菇眼眸一亮:“夫君此言,如拨云见日。是了,妾身此前只想着如何画‘全’这体系,却忘了画‘活’这其间的人与生活。”她欣然提笔,在原先工整的塘埂边,添上几笔简淡身影,似在弯腰劳作;又在远处塘心,以极淡墨色勾出一叶扁舟轮廓。画境顿时生动起来,那严整的几何布局,仿佛成了充满烟火气息的生活舞台。

“夫君此番点醒,恰如为官理政。”芈菇搁笔,若有所思,“再好的章程、再妙的法度,终究是为了这其间活生生的人。若只见‘法度’之严整,不见‘人情’之鲜活,便容易流于僵化。通州与香河之争,其核心,不也是‘漕运法度’与‘民生人情’之间的权衡么?”

夫妻二人正谈论间,门房忽报有客来访,竟是多日未见的赵启明。赵启明如今仍在翰林院,但与陈胤因差事各异,见面日少。他此番前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神秘与忧色。

屏退左右,赵启明低声道:“子毅兄,你可听闻,内阁近日在议‘磨勘’之事?”

“磨勘”乃是对官员任满考绩的复核,通常由吏部、都察院主持。陈胤心中一动:“略有耳闻,然此乃常例,何故提及?”

“此次‘磨勘’,恐非寻常。”赵启明声音压得更低,“听闻,首辅大人有谕,此番磨勘,除察钱粮刑名等旧例外,须格外留意官员任内‘有无更张旧章、标新立异、滋扰地方之举’,尤其对近年‘勇于任事’者,需详核其‘实效’与‘民情’。此言一出,吏部、都察院风声鹤唳。许多人才反应过来,蒋御史江南之行,怕是……不止为清丈一案。”

陈胤心头一震。原来蒋御史南下,名为查勘清丈,实则为此番扩大化的“磨勘”探路、造势!其搜集的种种“风闻”,无论坐实与否,都将成为磨勘时攻击“勇于任事”官员的弹药。而“勇于任事”四字,在此语境下,几乎可与“推行实政”“尝试新法”划上等号。这分明是要借三年一度的考绩大典,对朝野上下所有尝试“务实”“求变”的官员,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排查与压制。

“此议……陛下可知?”陈胤沉声问。

“陛下自然知晓。然内阁以‘整饬吏治、防微杜渐’为由具奏,陛下……似已默许。”赵启明苦笑,“仲玉兄,你我皆知,地方政务,千头万绪,欲兴一利,必生一弊。若以‘有无滋扰’‘民情如何’这般模糊又严苛的标准来反推倒查,则天下官员,谁还敢放手做事?必然人人自保,但求无过。此风一开,实政恐将寸步难行。”

陈胤默然。他想起潮白河边,通州知州与香河知县各执一词的场景;想起沈同知因“擅动仓粮”而被降调;想起工部对《辑览》土法的迟疑搁置。所有这些具体的阻力,如今似乎被汇聚、提炼,上升为一项覆盖全局的“政策”——借“磨勘”之名,行“抑变”之实。这已不是针对他个人或江南一地的攻击,而是对整个“实学”风气及其践行者的全面反扑。浊浪滔天,欲淘尽一切可能改变现状的“金沙”。

送走赵启明,陈胤独坐书房,心中如压巨石。窗外杨花飞舞,迷蒙一片,恰似他此刻心境。对手这一招,确实老辣而致命。它避开了具体的理念之争,转而在官员最根本的升黜安危上做文章,利用官僚体系固有的保守性与避险本能,营造出一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寒蝉效应。在此氛围下,莫说推行新策,便是维持现有的、略有更张色彩的实务,也需提心吊胆,生怕被“磨勘”出“滋扰”之罪。

芈菇端茶进来,见他神色凝重,问明缘由后,沉思良久,方道:“夫君,此确是汹汹浊浪。然浊浪淘洗之下,真金或许愈显。”

“娘子此言何解?”

“妾身想起昔日读《盐铁论》,贤良文学与大夫御史辩论,其言汹汹,其势滔滔,皆引经据典,关乎国本大计。然千载之下,后人读之,孰为真正切中时弊、有利民生之论,孰为徒托空言、固守窠臼之辞,已可清晰分辨。”芈菇缓缓道,“今日‘磨勘’之议,看似来势汹汹,欲以‘民情’‘滋扰’之名,禁锢实务之手脚。然其标准模糊,易为有心人利用以排除异己,此为其‘浊’。然则,政务之‘真金’何在?在于是否真正利国利民,且经得起时间与事实的检验。沈公所修圩堤,今春保住了青苗,此便是‘真金’,纵他被贬,其绩难掩。夫君所议潮白河折中之策,若能施行见效,两县皆安,此亦是‘真金’,纵一时被搁置,其理终存。”

她走到那幅修改后的《鱼鳞塘图》前,指着塘中游鱼:“这塘堰之设,初始必然也有耗费,或占用土地,或有管理之烦,若以‘有无滋扰’论,恐难通过。然其蓄水抗旱、兼营副业之利,年深日久,惠及一方,其价值便不言自明。为政亦然。一时之‘扰’,若换得长远之‘安’与‘利’,这‘扰’便有其价值。关键在于,主事者能否清晰地辨明这‘扰’与‘利’的关系,并以扎实的‘实效’来证明其值得。‘磨勘’之浊浪,或能吓退怯懦者、淹没有瑕疵者,但真正含金量足的‘实绩’,反而可能在这般严苛的审视下,显得更加夺目。”

陈胤闻言,心中阴霾被拨开一道缝隙。是啊,对手掀起的这股“抑变”浊浪,固然能制造寒蝉效应,制造混乱,但其内在逻辑的脆弱之处,在于它过度依赖“风闻”与“有无滋扰”这类主观、模糊的指控。若己方能以更多坚实、清晰、经得起推敲的“实绩”来回应,那么这浊浪的威力便会大打折扣。问题的关键,仍在于“实”字——是否能产出足够多、足够硬的“实绩”。

“只是,”陈胤叹道,“产出‘实绩’谈何容易。沈公几乎搭上前程,方得一堤之安。潮白河之议,尚且悬空。更多的地方官员,在此‘磨勘’风声之下,恐已萌生退意,宁可不做,不可做错。”

“此正是‘淘金’之残酷处。”芈菇目光沉静,“大浪淘沙,沙去金存。能在这般压力下,依然秉持初心,以智慧和坚韧去创造‘实绩’的官员,方是真正的‘真金’。夫君此刻,或许更应思量,如何为这些潜在的‘真金’提供支持与庇护,哪怕只是道义上的声援,或学问方法上的指引,使他们觉得并非孤军奋战。林老在江南所为,不正是如此?”

陈胤深以为然。他意识到,面对这场自上而下、系统性的压制,个人的抗争力量有限,更需要的是同道者之间的联结、声援与智慧共享。他或许无法改变“磨勘”的决议,但可以通过《实学窥要》的编纂,为各地官员提供更多经得起检验的、有效的实务方法与案例参考,使他们若要做事,能做得更稳、更妥、更易见成效,从而增加在“磨勘”中平安过关的筹码。同时,也需要通过林老等渠道,将朝中这股动向的实质,委婉地传递给各地同道,使他们有所准备,行事更加审慎周全,避免授人以柄。

数日后,陈胤从座师阁老处得到印证。“磨勘”新规确已在部院层面悄然推行,首辅甚至示意,对于近年“条陈繁多、言必称变革”的科道言官、翰林官员,其奏议亦需纳入“综核”范围,观其言论是否“切于实际,有益无扰”。这几乎是将矛头也指向了陈胤这类在朝中倡言“实学”的官员。

阁老捻须道:“子毅,树大招风,古之常理。你编书讲学,留心经济,本是好事。然值此风头,务须沉潜收敛。潮白河条陈,便做得甚好,立足实勘,言辞平和,建议也留有余地。日后言行,当以此为范。至于《实学窥要》,不妨多引圣贤经义为据,少提标新立异之言,多录前人成法,慎言当下更张。此非退让,乃是存身续道之智。”

陈胤恭敬领受。他知道,这是官场长辈在现行规则下的最大回护与指点。他需在这“收敛”与“存续”的夹缝中,继续自己认定的事业。

与此同时,江南传来消息,林老信中提及的“实效事例”汇编,已秘密抄录数份,一份由他亲自保管,一份通过极其可靠的渠道,送达那位曾为《实学窥要》说过公道话的前礼部侍郎手中,另一份则辗转送至西山另一位致仕的、精于农政的老尚书处。林老言:“此编但存于世,便是江南并非只有‘风闻’扰攘之证。二老皆重事实,恶空谈,或于关键时,能发持平之论。”

而更让陈胤意外的是,那位曾与他共勘潮白河的工部何主事,竟主动登门拜访。此次他未谈公事,只带来一卷自己整理的《北地河工土法见闻录》,言是多年奔波各地,记录民间应对水患、兴修水利的土法巧思,虽粗糙不成系统,然皆经目睹或询访,自觉有些价值,知陈胤正在编纂经世之书,或可供采摘参详。

“下官人微言轻,于部中革新大政无能为力。”何主事黝黑的脸上带着诚恳,“然见陈大人于潮白河事,能重实地勘验,能听双方之言,所提之议亦兼顾情理法度,非纸上空谈者可比。故愿以此芜杂笔记相赠,若其中一二能助大人书中添些实在斤两,或能间接惠及地方,便不负下官多年奔波了。”

陈胤郑重接过,心中暖流涌动。这何主事,便是那浊浪之中,依然秉持专业精神、默默积累“实据”的“真金”。他的赠稿,不仅是一份资料,更是一种无声的认同与支持。

五月端午前,潮白河争议的批复终于下来。内阁、工部、户部合议后,基本采纳了陈胤等人所提折中方案的框架,但在具体拓宽尺度上略作缩减,费用分摊比例也做了微调,总体仍不失“兼顾”之旨。批复中特别强调“着该州县即速会同办理,不得再滋推诿,务于汛前见功”。通州与香河虽仍有不满,然朝廷明旨已下,只得遵行。

此事在朝中未起波澜,仿佛顺理成章。然陈胤知道,这份批复能在“磨勘”风声渐紧的背景下顺利出炉,已属不易。它或许意味着,在更高的层面上,务实解决问题的声音,并未完全被“抑变”的浊浪所淹没。这对他,对何主事,对无数在地方上面临类似困境的官员,都是一个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积极信号。

端午那日,陈胤与芈菇对坐用餐。庭中艾蒿与菖蒲的清香,混合着粽叶的甜糯气息。芈菇忽然道:“夫君,妾身那幅《鱼鳞塘图》,已题名《生生之境》。”

“《生生之境》?好名字。”陈胤品味着,“塘堰蓄泄,自成循环;人物劳作,生生不息。娘子此画此名,恰可为我近日所思作一注脚。”

“哦?夫君所思为何?”

“便是这‘生生’二字。”陈胤目光深远,“纵有浊浪滔天,意图淘尽异色,然天地间生民求存、求安、求富之愿,生生不息。与之相应的,务实济民之智、之行,亦当生生不息。庙堂之风或有反复,然山河田垄间的需求与实践,永不止步。我所为者,便是尽力成为这‘生生’之力中的一环,连结庙堂与田野,融汇经典与实智,使那‘真金’之色,不致被浊浪长久遮蔽,而能在这‘生生之境’中,愈磨愈显,终成世道可赖之基石。”

芈菇含笑为他斟上一杯雄黄酒:“夫君此志,便如这端午佩兰,其香虽淡,可祛秽避邪。浊浪虽汹,然江河东流之势不改;真金之色,终将在百般淘洗之后,照亮该照亮的角落。妾身愿与夫君一道,静观这‘生生之境’,且行且绘,以待天光。”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辛夷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花期已过的枝头,嫩叶蓊郁,绿意盎然,正默默积蓄着来年的芳华。朝堂上的“磨勘”风云依旧密布,江南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实务之路上的沟坎依然纵横。但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一种更为沉静、更为坚韧的力量,正在这对夫妇的言谈与对视中,悄然生长,如同那深植于泥土的根脉,不为风浪所动,只为那“生生不息”的信念,提供着源源不绝的滋养。

潮白河工程在朝廷明旨催促下,终于破土动工。通州与香河两县官吏,纵有万般不情愿,亦只得督率民夫,依核定方案开掘拓宽、加固堤防。工部何主事被委为监理,常驻河岸,陈胤偶得闲暇,亦会轻车简从前往探看。但见河滩之上,人夫如蚁,号子声与夯土声交织,新掘的泥土气息混着初夏的水汽,扑面而来。何主事挽着裤腿,立于及膝的泥水中,正与几位老河工商议木桩打筑的角度,黝黑的面庞被晒得发亮,神情却专注而沉静。

见陈胤到来,何主事涉水上岸,抹了把汗,咧嘴笑道:“陈大人来了。按这进度,汛前完工有望。只是这折中方案,两边都觉吃了亏,监工的胥吏也常有些龃龉,需得时时弹压。”

陈胤望着繁忙的工地,缓声道:“能开工,便是好事。世间安得尽如人意?但求问心无愧,河道得安,两岸百姓少些水患之忧罢了。何大人辛苦。”

“下官份内之事。”何主事摇头,忽压低声音,“倒是大人需多加留意。近日工部司务厅那边,对下官在此监理,颇有微词。言此等河工,按例当由都水清吏司遣员,何须劳动本部主事?又或暗指下官与翰林官过往甚密……总之,闲言碎语不少。”他顿了顿,笑容有些苦涩,“好在工程紧要,他们也不敢明着掣肘。只是这‘磨勘’之议风声日紧,下官这等常年在外的苦差,怕是难讨上峰欢心,将来考绩堪忧啊。”

陈胤默然。何主事的担忧,正是无数务实官员面临的普遍困境。埋头苦干者,往往疏于经营人际,不擅揣摩上意,在注重“风评”“民情”模糊标准的“磨勘”下,极易被边缘化甚至被挑错。而那些善于汇报、长于规避风险者,反而可能平安无事。

“何大人但尽本职,问心无愧。潮白河工若成,保得漕畅田安,便是最硬的实绩。”陈胤也只能如此宽慰,“至于部中物议,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

归途中,陈胤心情沉重。何主事的境遇,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磨勘”浊浪对实务一线的冲击。这不是高坐庙堂的理念之争,而是直接关系到具体做事之人的前程与饭碗。这股寒流,正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整个官僚体系执行层的积极性。

五月中旬,赵启明再次带来令人不安的消息。都察院蒋御史自江南返京后,并未沉寂,反而接连呈递数份“访察纪要”,内容不仅涉及清丈,更广泛收录了江南各地对保甲、社仓、劝农乃至刊印《惠民辑览》等事的“民间议论”,其中不乏“烦琐扰民”“不切土俗”“徒增胥吏勒索之机”等负面评价。这些“纪要”虽未公开弹劾具体官员,却在都察院内部及部分科道官员中流传,为即将全面展开的“磨勘”提供了丰富的“参考素材”。

更棘手的是,有风声传出,吏部考功司在拟定此次“磨勘”的“察核要点”时,特别增加了“观其兴作,是否合乎民力时宜;察其更张,有无实在裨益”等条目,措辞弹性极大,解释权完全掌握在考功司乃至负责磨勘的御史手中。这意味着,任何尝试推行新政的举动,都可能被轻易定性为“不合民力”“无实在益”。

“仲玉兄,此乃釜底抽薪啊。”赵启明忧心忡忡,“如此一来,地方官员谁敢轻易动弹?必然萧规曹随,但求无过。长此以往,政务岂不僵滞?”

陈胤闭目片刻,方道:“此乃阳谋,借整饬吏治之名,行政见打压之实。然其根本弱点,仍在‘实在’二字。他们所依仗者,多为‘风闻’‘议论’,乃虚;吾辈所凭恃者,当为‘实迹’‘实效’,乃实。虚者虽可惑人一时,然终难持久。关键仍在于,能否在重重压力之下,继续产出经得起检验的‘实绩’,并让这些‘实绩’被看见、被承认。”

然而,产出“实绩”的环境正在恶化。数日后,林老从西山寄来一封短信,语气颇为无奈。信中言,他通过故旧,尝试将新近搜集的几则江南地方官巧妙化解水渠争端、改良蚕桑技术获利的“实效事例”,委婉透露给某位与蒋御史相熟、但尚称公正的给事中,希望其能在议论时稍作平衡。不料那位给事中阅后,只淡淡道:“此等琐碎政绩,纵或有之,然焉知非邀功饰过?况今上意在整饬,风闻言事,正要听那些不便上达的苦情。君等所举,恐非其时。” 竟将材料原样退回。

“可见,”林老信中叹道,“浊浪既起,清流亦恐沾湿。非但做实事难,连为实事说话,亦需冒风险、看风向。老夫所能为者,唯继续密存这些‘实迹’,待他日云开月明,或可作信史之资。至于眼下,恐需更潜行匿迹了。”

连林老这样德高望重的在野清流,都感到举步维艰,可见风气之肃杀。陈胤将信焚毁,独坐良久。他想起芈菇那幅《生生之境》,画中塘堰井然,生机盎然。然而现实的“生生之境”,却正被无形的寒流所笼罩,万物虽在生长,却多了几分滞涩与惊惶。

六月初,潮白河工程赶在汛期前勉强告竣。新拓宽的河道水流明显加快,香河县侧的月堤也已筑起,虽非铜墙铁壁,却也厚重坚实。竣工那日,陈胤与何主事并立堤上,望着滔滔河水,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工程虽成,然过程之艰难、各方之怨气、以及何主事因此更显孤立的处境,都让这“实绩”蒙上了一层阴影。

何主事倒是豁达,望着加固后的堤防,舒了口气:“好歹,今年汛期,两岸百姓能睡个安稳觉了。至于其他……且随它去吧。” 他拍了拍沾满尘土的官服,笑容疲惫却坦然。

就在潮白河工竣的次日,朝中传出消息:那位曾力主在“磨勘”中严核“更张”“滋扰”的吏部某侍郎,突然外放为偏远省份的学政。明眼人都知,这看似平调,实为贬谪。旋即有小道消息流传,言此公在拟订“察核要点”时,曾收受江南某巨绅厚礼,意图借“磨勘”打击一批清丈积极的官员,事虽未明发,然已为阁老所察,故出之外任,以儆效尤。

此事犹如一石投入已趋胶着的潭水,激起层层猜疑。蒋御史的“访察纪要”热度骤降,都察院内部对“风闻言事”的尺度把握,也似乎悄然收紧了一些。吏部考功司新修订下发的“磨勘须知”中,那些弹性极大的苛刻条款被删除,恢复了更多传统考绩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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