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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云岫含章·星火在途

极乐大境

赵启明兴奋地来找陈胤,言此乃“正气伸张”“浊浪稍息”。陈胤却并未过于乐观。他深知,这很可能只是高层博弈中,某一方暂时失利或权衡后的结果,并非“实学”理念或务实风气赢得了决定性胜利。那位侍郎的倒台,或许因其手段过于露骨、且涉贪腐,触犯了更基本的官场红线。而“磨勘”本身所营造的谨慎乃至保守的氛围,并不会因此一夜消散。更多的地方官员,经此一吓,恐怕已成了惊弓之鸟。

果然,此后数日,陈胤从各方渠道得知,江南一些原本有意尝试新法的地方官,纷纷放缓了步伐;北方一些州县对《惠民辑览》的仿效,也变得更为低调;甚至翰林院中,原先对实务稍有兴趣的年轻编修,谈论相关话题时也谨慎了许多。

“砥柱虽在,然水势已变。”芈菇听了陈胤的分析,轻声道,“夫君可觉,经过这番浊浪冲刷,许多事情并未回到从前?水面或许暂时平静,然水下的流向、泥沙的分布,已然不同。支持者更显审慎,反对者或许暂敛锋芒,但隔阂与疑虑,恐已深种。”

陈胤点头:“娘子所见透彻。此番较量,看似未分明显胜负,实则划下了一道更深的界痕。‘实学’‘实政’之路,已被明确标识为一条可能招致风险、需要付出额外代价的险径。愿走此路者,将来需更有勇气,更富智慧,也更需同道之间的默契与扶持。”

“那夫君当如何?”芈菇问。

陈胤望向书房壁上那幅《江流有声》,画中江水迂回奔涌,终归大海。“我当如这画中匠人,继续凿我的石,固我的岸。”他缓缓道,“潮白河工,是一石;《实学窥要》的编纂,是另一石。何主事、林老、沈公乃至无数未曾谋面却仍在各自位置上默默尽力的人,都是这固岸的‘石’。我们或许分散,或许沉默,或许不被理解,但只要这‘固岸’之心未泯,‘凿石’之力未懈,这江流纵有千回百转,终究是在向前。至于那‘有声’之名,且待后人评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卷何主事所赠的《北地河工土法见闻录》上,语气更加坚定:“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将这来自四方、沉甸甸的‘实料’,细心甄别,妥善安置于《实学窥要》这座正在构筑的‘堤防’之中。使其结构更稳,基础更牢,足以经得起更长时间、更复杂水情的考验。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然值得倾尽心血。”

芈菇眼中泛起柔光,她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素纸,研墨润笔。“那妾身便为夫君这幅‘长卷’,添些润色之笔。或许,可专绘一册《百工利物图》,不涉义理,不论政策,只细细描绘那些于民生切实有用的器物、制法、巧思,附以简注。让后来者观之,能直观感受到这‘实学’之‘实’,究竟落在何处。此或可补文字之不足,亦是一种‘无声’的言说。”

“如此甚好!”陈胤抚掌,“图文并茂,其义自见。这‘暗香’,或许比高声疾呼,传播得更远,留存得更久。”

夏夜渐深,虫鸣唧唧。书房内,夫妻二人一者伏案疾书,梳理那些来自山河田垄间的智慧脉络;一者凝神运笔,将枯燥的技术条目,化为可触可感的生动图像。窗外,星河静谧,辛夷的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守护着这一室灯火,以及灯火下那不为外界喧嚣所动的、沉默而坚韧的耕耘。

盛夏的蝉鸣,终于取代了暮春恼人的杨花,成为京城挥之不去的背景声浪。潮白河工竣后,朝堂似乎真的进入了一段罕有的平静期。那位吏部侍郎的外放,仿佛一块投入沸汤的冰块,让翻滚的舆情瞬间降温。都察院再未有大规模的“风闻”奏报流出,江南联名呈的事也无人再提,连蒋御史也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一切显得风平浪静,仿佛前几个月的剑拔弩张、暗流涌动,都只是幻觉。

赵启明按捺不住,又寻了个由头来见陈胤,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子毅兄,看来还是陛下圣明,洞悉奸佞,拨乱反正。那等借‘磨勘’之名行打压之实的伎俩,终究未能得逞。这几日,翰林院里气氛都和缓了许多。”

陈胤正在整理何主事那卷《北地河工土法见闻录》,将其中关于沙地固堤、冰期巡防等条目,用工楷誊录到《实学窥要》的“河防篇”草稿上。闻听赵启明之言,他搁下笔,示意对方坐下,亲自斟了杯凉茶递过去。

“启明兄,表面和缓,未必是真太平。”陈胤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那位侍郎为何外放?你我所闻,是因涉江南巨绅请托,手段不检。此乃触犯官场明面规矩,故遭惩处。然则,他当初力主在‘磨勘’中严核‘更张’‘滋扰’,此一主张本身,可有明令废止?吏部新颁的‘磨勘须知’,虽删去了过苛字眼,可曾增补‘鼓励因地制宜、勇于任事’之语?”

赵启明一怔,捧着的茶盏忘了喝:“这……倒未曾听闻。只是旧规复行罢了。”

“旧规复行,”陈胤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目光投向窗外灼亮的日光,“便意味着,一切回到‘磨勘’风波之前的状态。而风波之前,地方官员对于更张旧章、尝试新法,是何态度?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经此一吓,惊魂未定,此刻回到‘旧规’,他们会更踊跃,还是更怯懦?”

赵启明哑口无言,额角微微见汗。

陈胤继续道:“再者,那位侍郎虽去,然当初附和他、或内心赞同其主张者,朝中岂在少数?他们只是暂时缄默,并非转变心意。‘磨勘’这把悬在官员头顶的剑,依然在那里,剑柄握在谁手,解释权归于何处,依然模糊。此时万籁俱寂,并非争端已消,更像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闷热,或是双方经过一番激烈角力后,都需要喘息、观察、重新布阵的间隙。”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赵启明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沉吟半晌,方涩声道:“那依子毅兄之见,这‘间隙’之中,吾辈当何为?总不能坐以待毙,或空自忧虑。”

“自然不能。”陈胤指了指案头堆积如山的书稿笔记,“务实之道,首在‘实’字。外界风声或紧或松,吾辈手中这份‘实学’的根基,却需一刻不停地夯实、拓宽。潮白河工,证明了实地勘验、折中调停之法可行;何主事赠稿,印证了民间蕴藏无数未经梳理的智慧;林老在江南搜集的‘实效事例’,则是地方官员在艰难中摸索出的点点星火。将这些散落的‘实料’汇集、甄别、提升,使之成系统、可传承,便是我们在任何‘间隙’中都该做、也能做的事。此乃以不变应万变。”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而且,此番‘磨勘’风波,看似打压了实务之风,实则也暴露了反对者们的软肋。他们最大的依仗,是‘风闻’与‘旧例’,最怕的,便是确凿无疑的‘实绩’与‘实效’。只要我们拿出的东西,经得起推敲,惠及于民生,时间越久,其价值越无可辩驳。这需要耐心,更需要定力。”

赵启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卷字迹工整的《实学窥要》草稿上,似乎明白了陈胤为何能在纷扰中始终保持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静。

数日后,这份沉静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来者是通政司的一位姓王的知事,官阶不高,却位置关键,掌管文书出入流转。王知事与陈胤并无深交,此次却持帖拜访,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虑。

寒暄过后,王知事压低声音道:“陈大人,下官冒昧前来,实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并无旁人,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抄件,并非正式公文,而是某种内部流转的摘要记录。“大人请看,这是近日通政司登记在案、待转内阁的部分奏议摘要。其中有多份,来自不同省份的科道言官或地方大员,内容……颇为相似。”

陈胤接过细看。只见摘要中,有言“恳请严核近年各州县兴建之学舍、医馆、育婴堂等‘善举’,察其经费来源是否明晰,有无苛派累民”;有称“各地劝课农桑,推广新种新器,宜防胥吏借机滋扰,反成民害”;更有直接提及“闻有州县仿效《惠民辑览》私刻工法,颇滋纷扰,宜令各地申明,凡兴作之事,必依部颁定式,不得妄改”。虽措辞各异,角度不同,但核心指向,皆是对地方各类“兴作”“更张”之举的审慎乃至警惕,且隐隐将《惠民辑览》与“私刻”“纷扰”联系起来。

“王大人,这些奏议,是何人具名?又集中于此段时间,是何缘故?”陈胤不动声色地问。

王知事苦笑:“具名者,有在籍翰林,有地方道员,亦有科道言官,看似分散,并无明显关联。时间集中,或许……是巧合?然下官司职文书多年,觉此等‘巧合’,颇不寻常。这些议论,看似就事论事,谨防弊端,然汇聚一处,其意自明。更蹊跷的是,其中两份来自江南的奏议,提及《辑览》之处,用语几乎雷同,似有……互相呼应之嫌。”

陈胤心下了然。这是“磨勘”风波的余韵,或者说,是反对者们转换了策略。不再由某位高官公开倡言,而是化整为零,由不同层级、不同地域的官员,从不同侧面提出看似合理合法的“担忧”与“建议”,营造出一种“广泛共识”的假象,从而在舆论和程序上,对一切“更张”之举形成合围与软性约束。此法更隐蔽,更难抓住把柄,却同样能起到寒蝉效应。

“多谢王大人示警。”陈胤拱手道,“不知这些奏议,内阁诸位老先生作何看法?”

“下官位卑,岂知阁老之意?”王知事摇头,“然观其流转,似被分送相关部院‘参详’,并未搁置。下官只是觉得……陈大人编撰《辑览》,本意是惠民,若因此无端被牵扯进是非,实为不公。故冒昧提个醒,大人心中需有计较。”

送走王知事,陈胤独坐书房,将那抄件又看了几遍。窗外蝉声嘶鸣,更衬得室内寂静。芈菇端来冰镇的绿豆汤,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又有烦难?”

陈胤将王知事所言及抄件内容告知。芈菇听罢,蹙眉道:“这是‘阳谋’中的‘阴手’。不直接攻击《辑览》或夫君本人,而是营造一种‘此事易生弊端、需加管束’的普遍舆论,让后来者望而却步,让已行者束手束脚。其心思,可谓绵密。夫君当如何应对?”

陈胤用瓷勺慢慢搅动着碗中碧绿的豆汤,清凉之气氤氲而上。“他们怕‘纷扰’,我们就须证明‘有序’;他们疑‘妄改’,我们就得彰显‘实效’与‘合规’。王知事提到,奏议中特别指出‘必依部颁定式’。这倒是提醒了我……”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何主事曾言,工部内部对采纳《辑览》土法曾有争议,最终以‘暂且搁置’告终。然‘搁置’非‘否定’。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

“夫君是说……”

“与其让《辑览》中的方法,被地方视为可随意仿效的‘私法’,因而授人以‘妄改’‘滋扰’之柄,不如……设法让其获得某种‘准官方’的认可,或至少,与‘部颁定式’建立更清晰的联系。”陈胤缓缓道,“比如,能否请何主事这样熟悉实务的工部官员,从中遴选若干最稳妥、最易行、且与现有官法不相抵触的条目,加以技术复核与文字规范,形成一份《辅助工法简编》,以工部某司名义,作为非强制性的‘参考’,下发州县?如此,地方仿效,便有了依据,减少了‘私刻妄改’的风险;反对者若再抨击,便需直接质疑工部技术官员的专业判断,而非仅凭‘风闻’。”

芈菇沉吟:“此议甚好,然工部堂官能否首肯?先前既有争议,此刻恐怕……”

“事在人为。”陈胤道,“先前争议,是在‘磨勘’风声最紧时。如今表面缓和,或许正是机会。且此举并非要颠覆部颁大法,只是提供一种补充和参考,于工部而言,若能促成,亦是彰显其‘博采众长、务实为民’的姿态,并非全无好处。关键,需有得力之人,在部中巧妙推动。何主事位卑言轻,恐需更上层级的助力。”

他想起郑郎中。这位工部郎中虽也谨慎,但看得出是有心做事之人,且对陈胤抱有善意。或许,可以借探讨潮白河工程后续维护技术之名,与其沟通此事,试探口风。

此事尚未及施行,江南林老处却又传来新的动态。这一次,不是密信,而是一份辗转送达的、印制颇为精美的诗文集,题为《笠泽吟编》。编者署名“苕溪渔隐”,内收数十位江南文士近年诗作,题材广泛,但其中颇多吟咏田园风物、记述农事节候、乃至描写市井工匠劳作之作,风格质朴清新,与往日江南诗坛崇尚的绮丽空灵之风迥异。更引人注目的是,序言由那位前礼部侍郎亲撰,中有“诗者,志之所之也。观风问俗,莫先于诗。今诸君子不弃刍荛,寄兴陇亩,发为歌吟,虽辞采或逊前贤,然情真事切,亦足可观”等语,对这类贴近生活的创作给予了肯定。

随书附有林老短笺,言:“《笠泽吟编》近日在江南士林悄然流传,购者甚众。‘苕溪渔隐’乃数位有志学子共用的笔名。那位老侍郎肯作序,其态度可见。此虽文艺之事,然风气移易,常起于青萍之末。或可视为江南士林,历经清丈、磨勘诸般风波后,另一种沉默的转向——不谈经世大策,不论义利是非,只将目光投向实实在在的生活与生产。此亦‘实学’精神之一种回响乎?”

陈胤与芈菇一同翻阅《笠泽吟编》。但见其中“《圩上曲》”写筑堤民夫,“《蚕妇叹》”述育蚕艰辛,“《观铁匠铺作》”咏打铁技艺,甚至还有“《效白香山〈秦中吟〉体述木工事》”等作。虽艺术上或有粗疏,然那股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与对寻常劳作的尊重,却是以往同类文集中所罕见。

“好一个‘情真事切’!”芈菇抚掌轻叹,“那位老侍郎,果然眼光独到。他不直接褒贬‘实学’,却通过肯定这类诗歌,委婉表达了对关注现实、体察民生的认同。这比任何空洞的争论都更有力量。夫君,这份《吟编》,可否也作为《实学窥要》的辅证材料?让学子知道,学问之‘实’,不仅在于经世策论,也在于对万千生灵日常劳作的感知与书写。”

陈胤深以为然:“娘子所言极是。这正是一种‘云岫含章’——云雾缭绕的山峦,内里却蕴含着美质与生机。江南士林看似在风波后沉寂,实则孕育着新的、更贴近土壤的思考与表达。这与我们汇集实务智慧、绘制百工图卷,正是异曲同工,皆是在为‘实学’积蓄更深厚、更广泛的文化底蕴。”

他将《笠泽吟编》与何主事的笔记、林老搜集的事例摘要,并排置于案头。这些来自不同方向、不同层面的材料,仿佛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而《实学窥要》便是那根试图将它们串联起来的丝线。这项工作,枯燥、繁琐,且成效缓慢,远不如一场朝堂辩论或一次工程竣工那样引人注目。然而,陈胤却从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笃定。

七月初,郑郎中那边传来了初步回音。在与陈胤几次“偶遇”闲谈后,他对“遴选稳妥土法、编为部颁参考”的设想表现出兴趣,但态度依然谨慎。“陈大人此议,于实务确有裨益。然部中情形复杂,司务厅、都水司、屯田司各有职司,牵一发而动全身。且需寻一恰当名义,最好……能与目前部中正在议办的某项不那么敏感的事务结合起来,作为其附属或尝试,方易推行。容下官再思量,并与何主事等几位信得过的同僚私下计议。”

陈胤知此事急不得,表示理解。他明白,在庞大的官僚机器中推动任何一点细微的变革,都需等待合适的时机、找到恰当的切入点,更需要依靠那些身处其中、既有专业能力又怀有责任心的“枢纽人物”。郑郎中与何主事,便是这样的枢纽。他能做的,是提供思路与支持,耐心等待,并继续夯实《实学窥要》本身的质量,使其内容更具说服力。

与此同时,芈菇的《百工利物图》绘制进展顺利。她已完成了“农耕”“蚕织”“水利”三部,正着手“营造”部分。每一幅图,皆以精细的线描勾勒器物形制或工序关键,旁附简洁注释,注明其用途、用法及注意事项,力求直观实用。陈胤观之,赞叹不已:“娘子此图,去尽浮华,直指根本。一图胜千言,将来与《实学窥要》文字相配,必能相得益彰。”

夏去秋来,庭中辛夷的叶子开始泛出第一抹微黄。朝堂依旧平静,那些针对“兴作”“更张”的奏议似乎也未掀起太大波澜,被各部院“参详”后,大多不了了之。然而,陈胤从零星消息得知,地方官员的“谨慎”已成常态,许多原本计划中的小型水利修缮、农技推广项目被推迟或简化。《惠民辑览》的翻刻流传似乎也慢了下来。

这是一个微妙的僵持阶段。浊浪虽暂息,寒流却已渗透。“云岫”依旧含章,但“星火”在途,传播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耐心与智慧。

这日傍晚,陈胤与芈菇在庭中纳凉。芈菇忽然道:“夫君,妾身近日绘《百工图》,常思一事。这世间百工,各有其法,代代相传,方能不绝。然法之传承,不仅在于形制口诀,更在于那使法得以成立、得以改良的‘心神’与‘眼力’。譬如铁匠观火候,农夫辨土性,河工察水纹。此等‘心神眼力’,往往难以言传,需在实践中体悟。夫君编纂《实学窥要》,汇集众法,然如何让后来者,不止于记诵法条,更能渐次养成这审察实际、辨明利害的‘心神眼力’?”

陈胤闻言,肃然动容。这正是他近来也在深思的问题。《实学窥要》若只成为另一部更庞杂的“技术手册”,固然有用,却可能失却了“实学”最核心的“求实精神”与“思辨能力”。它应当是一部能启发思考、引导观察、训练判断的“实学阶梯”。

“娘子此问,直指要害。”陈胤缓缓道,“或许,在辑录诸法之后,当另设‘思辨’或‘鉴察’之篇。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列举历史上或现实中,那些因忽视实情、机械套用成法而导致失败的案例,或是面临两难抉择时,不同决策带来的不同后果,引导读者去分析、去权衡。甚至,可以将潮白河之争、江南清丈之辩这类近事,隐去名姓,化作‘案析’,供人探讨。如此,书便活了,不再是死的知识仓库,而是活的思维磨刀石。”

芈菇眼睛一亮:“此议大妙!如此,这《实学窥要》便真正有了‘灵魂’。它不仅在传授‘做什么’‘如何做’,更在启迪‘为何做’‘何以断’。这或许,才是应对当前这僵滞局面,最有力也最长效的‘星火’——点燃的是人心中的明辨之火,而非仅仅提供现成的火把。”

夜幕低垂,星河初现。夫妻二人的话语渐渐低了下去,融入夏末秋初的晚风与虫鸣之中。书房内,那些堆积的书稿、墨迹未干的图卷,在灯下静静散发着混合着纸墨与时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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