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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青萍试澜·素练新裁

极乐大境

郑郎中沉默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决断:“陈大人所言甚是。下官位卑言轻,然既在工部,目睹积弊,亦不甘心。此事……容下官再思量,或可联络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从长计议。至少,那份提议的节略,下官已暗中抄录一份。” 他取出一纸文书,递给陈胤,“或许于大人编纂《实学窥要》,有些许参考。”

陈胤郑重接过,心中感佩。郑郎中此举,已是冒了风险。这些中下层官员中,不乏有心做事之人,只是往往被庞大的体制与保守的氛围所压制。自己所能做的,便是珍视这些悄然传递过来的火种,并将其融入更系统的学问建构中,或许将来能形成更大的共鸣。

送走郑郎中,陈胤将那份节略与林老信中的“实效事例”摘要放在一处。一方是庙堂部院对新生事物的谨慎与排斥,另一方是民间田野间默默生长、得到验证的智慧与实践。二者之间的鸿沟,正是“实学”推行最大的难点,却也蕴含着最大的机遇——若能搭建起沟通二者的桥梁。

他将这想法与芈菇探讨。芈菇正在润色一幅新画,画的是深山幽谷,兰草丛生,谷底有溪流蜿蜒,水汽氤氲中,兰蕙悄然绽放,幽香仿佛透纸而出。画题暂未定。

听了陈胤的话,芈菇搁下笔,道:“夫君所言鸿沟,恰似这画中意境。庙堂如高山,规制森严;民间智慧如幽谷兰蕙,自生自芳,其香清远,却难达高岭。《实学窥要》欲为桥梁,便不能只从高山俯视,更需深入幽谷,采撷其香,辨明其性,再以高山的‘理法’稍加整饬阐释,使其既能保有幽谷的生机,又能为高山所认知、接纳。此事之难,在于如何‘采撷’而不伤其根,‘阐释’而不失其真。”

她指着画中溪流:“这水流,便是沟通之力。夫君的巡查、林老的搜集、郑郎中的传递,乃至沈公堤上乡民的无声劳作,皆是这水流中的点滴。看似微弱,然汇聚起来,终能浸润山石,带来改变。夫君此刻,便如这作画之人,需有耐心,将这幽谷的生机、水流的轨迹、乃至高山的影姿,一一纳入尺幅,经营位置,使其和谐共存,意境自出。画成之日,观者自能感受到那谷中兰蕙的芬芳,与山水一体的气韵。这或许,比急于架起一座显眼的桥梁,更为深远。”

陈胤凝视画作,反复品味妻子的话。是啊,自己或许过于焦虑于“对抗”与“破局”,急于看到“实学”被广泛接受、政策被立刻改良。然而,学问与风气的移易,政策与执行的改善,如同幽谷兰香的散发、溪流石穿的过程,需要更漫长的浸润与更沉静的积累。自己当下的角色,与其说是冲锋陷阵的斗士,不如说是深入幽谷的采撷者、沟通山水的画师、以及那沉默水流的汇集者之一。

“多谢娘子点醒。”陈胤长吁一口气,心中那份焦灼渐渐沉淀下来,“我便做这幽谷中的采香人、流水旁的画者。将所见所闻、所传所感,忠实记录,审慎辨析,汇入《实学窥要》这‘尺幅’之中。至于何时能‘画成’,何时其‘香’能渡越高山,且待时日,但问耕耘。”

此后数日,陈胤将更多心力投入到《实学窥要》的编纂中。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更注重材料的扎实与辨析的深入。他将巡查所见仓廒管理的具体问题,与历代仓储制度的得失相比较;将郑郎中提供的工部争议,与《考工记》、《营造法式》等传统工官理念相参照;将林老搜集的江南实效事例,分类整理,并尝试分析其成功条件与局限。他甚至开始留意、收录一些来自邸报、地方志或私人笔记中,关于小吏、乡绅、老农在实际事务中灵活变通、解决难题的轶闻琐记,认为这些“野史”中往往蕴含着官方文书里看不到的治理智慧与民间活力。

编纂之余,他仍关注外界动向。蒋御史的江南之行似乎延长了,不时有零星消息传回,但再无初时那种密集的“风闻”奏报。朝廷对江南清丈一事,也迟迟未有定论,仿佛在等待什么。沈同知依旧停职,未有新的处置。而《惠民辑览》在市井间的流传似乎更广了,甚至有一些北方的州县开始仿效其中所述,试行简易的农具改良或积肥之法。

三月三,上巳节。京城士女出游踏青,祓禊宴饮,一派升平。陈胤与芈菇未去凑那热闹,只在家中庭院,对着那株已含苞欲放的辛夷,摆了些清淡茶点。

春风拂面,已带暖意。芈菇忽然道:“夫君可曾觉得,近来朝中关于‘实学’、‘实务’的喧嚣议论,似乎少了些?”

陈胤一怔,细想之下,确有此感。自从蒋御史南下、皇帝对密折做出批示后,那些或明或暗的攻讦之声,似乎暂时沉寂了下去。都察院没有新的弹章,翰林院里关于“义利之辨”的争论也少了,连冯老近日见他,也只是例行公事,未再多言。

“或许,”芈菇微笑道,“是因为某些人发现,单纯的言论攻讦,难以撼动那些已经在泥土中扎根的东西?又或者,陛下那‘区分等第、厘清职司’的批示,将争论引向了更具体、更技术性的部务层面,使得空泛的‘道义’之争失去了着力点?再者,江南那边,蒋御史遇到的‘意外’,是否也让一些人意识到,民意并非可以随意塑造?”

陈胤点头:“都有可能。这或许便是‘逆浪’中的暂时平缓。然暗流仍在,并未消失。工部的搁置争议,江南清丈的悬而未决,都说明根本的矛盾并未化解,只是转入了更深的层面,或等待新的爆发点。”

“所以,‘幽谷回音’虽起,‘兰蕙’仍须自芳。”芈菇为陈胤续上热茶,“夫君的‘尺幅’,也还需慢慢经营。不求一时喧哗,但求笔底乾坤,能容得下这高山流水、幽谷兰香,以及其间无数默默奔流的点滴努力。”

陈胤举杯,与妻子轻轻一碰。茶香清冽,辛夷的花苞在春风中微微颤动,仿佛积蓄着破萼而出的最后力量。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博弈远未终结。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在书籍与画笔构筑的世界中,他找到了一种更持久、更从容的力量。这力量源于对真实的敬畏,对民生的关怀,也源于与无数同道者——无论相识与否,无论显隐——在那条求真务实、经世致用的漫长征途上,心灵相通的回响与默契。这“幽谷回音”,或许微弱,却连绵不绝;这“兰蕙自芳”,或许寂寞,却清芬悠远,终将穿越层峦叠嶂,抵达它应去的远方。

三月中旬,一场透雨过后,京畿的春意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护城河边的垂柳,茸茸的新绿已连成一片烟霭;西山远眺,苍灰的底色里,也渗出了似有若无的青黛。然而,朝堂之上的空气,却并未随着天气一同转暖。

这日,陈胤接到一份意料之外的差遣。詹事府转来工部一份咨文,并附皇帝口谕:通州与香河县界河“潮白河”一段,去岁秋汛后出现淤塞,影响漕船通行,兼有漫溢淹田之虞。工部原议疏浚,然通州主张拓宽河面以利泄洪,香河县则力主深挖河床兼筑月堤以固本,两下争执,工程迁延至今。着詹事府陈胤,会同工部、户部各派属员,前往查勘实情,“秉公议处,速定章程”。

接到这份差事,陈胤怔忡良久。这并非寻常的“随行记录”或“密折陈情”,而是明确赋予他“议处”之权,虽只是“会同”,且需与部院属员共议,但毕竟是首次让他独立负责一桩具体的、涉及地方利益与工程技术争议的实务。他立刻意识到,这既是机遇,更是试炼。皇帝将此争议交给他,其意或许正在于观察:这位倡言“实学”、编撰《辑览》的翰林侍读,在真实的地方利益纠葛与具体技术分歧面前,能否“秉公”且“务实”地拿出可行之策?而朝中各方,也必然睁大眼睛看着,他是否会偏袒通州(漕运重地,户部关注),或倾向香河(地方民生,易获清誉),抑或露出书生论政、不切实际的马脚。

芈菇得知后,沉吟道:“潮白河之淤,妾身似在夫君带回的旧档中见过记载,乃历年痼疾。通州欲拓宽,是为漕船迅捷,此乃‘通’利;香河欲深挖筑堤,是为保田安民,此乃‘固’本。二者皆有道理,争执不下,恐非一日之故。夫君此行,首要在‘勘明实情’,次在‘权衡两利’。其间分寸,最是考验。”

“娘子所言极是。”陈胤颔首,“我于水利虽略知一二,然毕竟非专工。此番需倚仗工部所派熟谙河务之人。但愿所派之人,非存门户之见,或怀敷衍塞责之心。”

两日后,人员齐备。工部所派乃一位姓何的主事,年约三旬,面容黧黑,手掌粗糙,闻说是常年奔波河工所致,言语不多,但提及河道水势,眼神便亮起来。户部所派则是一位姓钱的员外郎,白皙微胖,笑容可掬,言辞圆滑,三句话不离“漕运关乎国脉”“钱粮耗费需有度”。

一行轻车简从,先至通州。知州依旧热情,但此番话题集中于此段河道。他引众人至河岸高处,指着下游方向:“诸位大人请看,此段河道形如弯弓,去岁大水,上游来沙于此沉积,河床日高。若只深挖,费工巨而效暂,下次大水,依旧淤塞。下官之见,莫若将此弯道取直,拓宽河面,水势畅则沙自难留,漕船通行亦更便捷。虽需占用些许河滩之地,然长远计,利大于弊。” 他所指之处,确是河湾凸岸淤积明显,水面狭窄。

何主事蹲下身,抓起一把河滩泥土,在指间捻搓,又目测河道宽度与水速,未置可否。钱员外郎则点头附和:“知州大人高见。漕船迟滞一日,损耗颇多。拓宽河道,一劳永逸,虽初时费些工本,然于国计有利。”

陈胤未急于表态,只问:“若取直拓宽,需占用多少田亩?涉及多少户人家?作何安置补偿?”

知州早有准备,呈上一卷草图,标明了可能占用的河滩地范围,约数十亩,言皆属官滩或民垦无契之地,涉及十余户,“补偿事宜,州衙自会妥善处置,断不致扰民。”

第二日,转往香河县。香河知县是位年近五旬的老进士,眉宇间带着愁苦。他引众人看的,却是河道凹岸一处堤防薄弱之地,去年汛期已有轻微漫溢,淹了后面数百亩麦田。“大人,河道取直拓宽,固然于漕运有利。然下官所虑者,水流加速,直冲对岸(即香河县一侧),此处堤防本就单薄,恐有溃决之险。且拓宽需挖占对岸滩地,彼处乃我县百姓历代垦殖的良田,有田契为证,非无主之地。若强征,民心难安。” 他指着那些田亩,麦苗已青,长势正旺。“故下官愚见,不若重点深挖此段淤塞最甚之处,并于我县这侧险要地段增筑月堤(形如半月形的辅助堤防)加固。如此,既疏浚河道,又保堤安田,虽工程未必一劳永逸,然于本地民生,实为紧要。”

何主事走到那堤防薄弱处,以手叩击土层,又用随身的铁钎探了探深度,眉头微皱。钱员外郎则道:“知县大人爱民之心可嘉。然深挖局部,恐效不持久;增筑月堤,亦需钱粮。且漕船通行之利,关乎全局,岂可因局部田亩而阻?”

陈胤细看双方图册,又沿着河岸来回走了数里,观察水纹、土质、两岸民居田亩分布。他发现,通州所言取直拓宽,确能使水道顺畅,但香河县担忧的冲刷对岸与占用良田,亦非虚言。尤其是那片可能被占的麦田,青苗茁壮,绝非“无主之地”那么简单。而香河县主张的深挖筑堤,虽较保守,且可能需年年维护,但对本地百姓而言,确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保障。

晚间宿于香河驿馆,三人聚议。钱员外郎倾向通州方案,言其“利在长远,功在漕运”。何主事则沉吟道:“下官实地勘看,两方所言,皆有依据,亦各有隐忧。通州方案,水力学上利于行洪输沙,然对岸冲刷之力增强,香河县那段老堤确难承受,除非一并加固,然那又涉及额外工费。且占用田亩之议,恐有隐情。香河方案,较为稳妥,然深挖之处,土质松软,易回淤;月堤筑法,若不得当,反成阻水之物。皆非万全之策。”

陈胤听罢,心中渐有轮廓。他问道:“何大人,以你之见,有无折中之策?譬如,局部适度拓宽河道以利泄流,但避开香河县良田密集处;同时,在关键弯道及香河县堤防薄弱处,采用木桩、砌石等法重点加固,既保漕畅,亦固堤防?至于工程费用,可否厘清,各自承担多少?”

何主事眼睛一亮:“陈大人此议,颇合工程情理。下官测算,若取直拓宽缩减三成宽度,占用田亩可减大半,且避开膏腴之地。加固之费,可由通州、香河按受益比例分摊。如此,虽非尽善尽美,然可兼顾两方核心关切,工程亦较可行。” 他随即拿出纸笔,勾勒起简图,估算起土方、工料来。

钱员外郎却面露难色:“陈大人,折中之法虽好,然通州方面恐不愿缩减方案,香河县亦未必愿分担加固之费。且这分摊比例,如何定夺?又是一番口舌。”

陈胤道:“钱大人所虑亦是。然我等奉旨‘秉公议处’,便需在‘漕运之利’与‘地方民生’之间,寻一公道平衡点。通州之利,在全局;香河之安,在局部。二者不可偏废。明日,可召两州县官,并邀当地有威望的乡老、粮长,一同会商,将利弊、方案、费用摊开说明,看能否求取共识。即便不能全然一致,我等亦需基于实情,提出明确建议,上奏朝廷裁定。”

次日会商,果如钱员外郎所料,起初争论激烈。通州知州不愿轻易放弃“一劳永逸”的完整拓宽方案;香河知县则坚称良田不可侵,加固费用无力承担。双方乡老亦情绪激动,各执一词。

陈胤静听良久,待双方稍歇,方缓声道:“诸位,潮白河之患,非自今日始。去岁秋汛,漕船阻滞,田亩受淹,皆是朝廷之忧,亦是百姓之痛。皇上下旨速办,意在除患安民。今日所议,非为争一地一时之得失,乃为求长久共存共利之计。” 他命人挂起何主事连夜绘制的折中方案简图,详细解释其构思、预估效果及费用分摊设想。

“此方案,漕船通行可较现状改善七分,香河堤防可得加固,被占田亩减至最低,且皆予公道补偿。” 陈胤目光扫过众人,“当然,较之通州原议,漕利或稍逊;较之香河所请,田保未必全安。然世间安得万全法?为政之道,常在权衡取舍,求最大公约之利。若僵持不下,工程延宕,今夏汛期再至,恐悔之晚矣。诸位皆地方父母官、乡里贤达,孰轻孰重,还望三思。”

他语气平和,却有理有据,更点出了拖延的共同风险。通州知州与香河知县对视一眼,神色皆有松动。两边乡老低声议论起来。

最终,经过大半日反复磋商,在何主事精确的数据支撑与陈胤“秉公”姿态的调解下,双方勉强接受了折中方案的基本框架,但在具体拓宽尺度、占用田亩补偿标准、以及费用分摊比例上,仍留有细微分歧,需报请上级乃至朝廷定夺。

尽管未能当场拍板,但毕竟打破了僵局,确立了可行的方向。回京路上,钱员外郎对陈胤道:“陈大人今日处置,有章有法,下官佩服。然此方案报上去,通州方面在工部、户部或有奥援,香河县则可能诉诸都察院‘民情’,后续只怕还有波澜。”

陈胤道:“我等职责,在于查清实情,提出公允可行之议。至于朝廷最终如何裁决,自有庙堂考量。然我相信,基于实地勘测、数据支撑、兼顾两端的方案,总比各执一词、空言利弊的争论,更接近‘实政’之本意。”

数日后,陈胤将查勘经过、双方争议、折中方案及未决细节,写成详实条陈,会同何、钱二人联署,报送工部、户部及詹事府。条陈中,他特意附上了何主事绘制的河道形势图、土方工料估算,以及简要记载的乡老意见,力求客观周全。

此事在朝中并未引起太大关注,毕竟只是一段河工争议。然而,在工部内部,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涟漪。郑郎中私下告知陈胤,何主事归来后,对陈胤“重实勘、懂权衡、能调解”的作风颇为称道,在部中同僚间多有赞誉。更重要的是,陈胤在条陈中引用并肯定了何主事的专业判断与折中设计,这使得部分原先对“翰林官涉实务”抱有偏见的工部技术官员,态度有所转变。甚至有人议论:“那位陈侍读,倒非全然纸上谈兵。”

几乎与此同时,林老从江南再次来信。信中带来一个令人稍慰的消息:蒋御史在江南盘桓近两月后,终于回京复命。其奏报内容虽未公开,然据闻,关于清丈“苛酷扰民”的指控,因缺乏过硬实证(沈同知留下的册籍凭证俱全,且退田佃户多数不肯违心作证),加之有乡老感念圩堤保全之举的“意外”插曲,最终未能坐实沈同知重罪。沈同知最终以“行事操切,擅动仓粮”为由,被降级调任偏远之地,虽属贬谪,但已比预想的罢官问罪好上许多。而那百余人联名呈的声势,也因蒋御史未能取得压倒性结果,而略显雷声大雨点小。

“沈公离任那日,”林老信中写道,“香河之事,或可类比。其虽贬,然所清之田未归大户,所筑之堤仍在护苗。此即‘实迹’之力量,非空言可毁。至于江南其他尝试新政之官,经此一役,或更知行事需慎,然亦知民心有秤,非尽为豪绅所握。此或是‘逆浪’之后,一点微妙转机。”

信末,林老提及,他暗中搜集的“实效事例”已渐成规模,并已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将部分内容透露给了江南几位讲究实证、厌恶空谈的学者,反响颇佳。“此亦如幽谷之兰,其香虽隐,然自有识者寻访。”

芈菇读罢信,展露笑颜:“看来,夫君潮白河上‘试澜’,与江南沈公案‘初平’,竟隐隐有呼应之势。皆是在复杂纷争中,试图寻那一点基于实情的‘公道’与‘可行’。虽皆未尽全功,然已显出‘实学’之路,非仅有书斋议论,亦能应对实际纷纭。”

她铺开新近完成的一幅长卷,仍是山水,但构图迥异。画中一条大河奔流,于山峡间遇阻,遂分两股,一股湍急直下,一股绕山缓行,最终又于开阔处汇合,浩浩荡荡东去。山石嶙峋处,有匠人正在凿石固岸;平畴沃野旁,有农人引水灌溉。画题《江流有声》。

“妾身作此画时,想到夫君所言潮白河之争,亦想到江南江河万千。”芈菇指着画中分而又合的江水,“世间事,往往似这江水,遇阻则分,各有路径,各有诉求。强求一律,反易激荡成灾。若能顺其地势,导其流向,使急缓各得其所,终归于海,便是善治。夫君此番‘折中’,便是尝试‘导流’而非‘硬堵’。其间分寸拿捏,正如画中经营位置,差之毫厘,意境迥异。”

陈胤观画,深有所感。他意识到,自己此前或许过于执着于“实学”理念的纯粹与宏大,而对实际政务中无处不在的利益纠葛、技术分歧、以及必要的妥协艺术,体认不足。潮白河之役,是一次宝贵的“试澜”,让他更真切地触摸到“实政”的复杂肌理。它不仅仅是推行一项正确的技术或政策,更是在各种张力中寻找平衡点,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架设桥梁。

“多谢娘子以画点化。”陈胤慨然道,“‘江流有声’,这‘声’中,既有澎湃之志,亦须有迂回之智。我辈倡实学、行实政,既要有勘测水纹、计算土方的‘实技’,亦需有体察民情、权衡利害的‘实情’,更需有在这纷繁‘实况’中,寻找那‘分而又合’之道的‘实智’。此路漫漫,我才初窥门径。”

春日渐深,庭中辛夷终于盛放,硕大的白花如盏,清香四溢。陈胤案头,关于潮白河的条陈尚无正式批复,工部对《辑览》态度的微妙变化也尚未转化为实际举措,江南的波澜也只是暂息。一切似乎都悬而未决,处于某种胶着的平静。

然而,陈胤的心境,却比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更为澄定。他不再急切地期待某种“胜利”或“突破”,而是更专注于手头《实学窥要》的编纂,将潮白河案例、江南实效事例、工部技术争议、乃至巡查常平仓的感悟,一一消化、提炼、融入其中。他知道,自己正在编织的,不仅是一部书,更是一张试图理解并回应这个复杂时代的认知之网,一柄需要在无数次“试澜”与“裁断”中不断淬炼、校准的“素练”之尺。

青萍之末,风起于无形;素练新裁,功成于细微。在这看似平静的春深时节,一些东西正在水面之下悄然生长、汇聚,等待着下一次江河奔涌时的呈现。而陈胤与他的同道者们,也在这充满张力的时代脉搏中,学习着如何既持守那“务实济民”的初心如练,又能灵活如流水,应对万千沟壑,最终奔向那浩瀚无垠的实践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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