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雪,又下了起来。
不是飘落,是砸下来的。大团大团的雪块裹着冰碴,从灰白的天穹倾倒而下,像要把整座霜门关彻底埋葬。风在断墙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长鸣,卷起地上的黑斑血迹,吹成细碎的红雾。
陆炎还挂在旗杆上。
铁链穿过他左右肩胛,深深嵌进骨头里,锈迹混着干涸的血浆凝成硬壳。他的头低垂着,发丝结满冰凌,脸上一层层裂开的血痂,像是被风干的泥壳。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若不是掌心那点微弱的赤光还在跳动,谁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他的眼睛,睁着。
瞳孔蒙着霜,却死死盯着脚边三尺——那里有一圈融化的雪地,寸草不生,只有一根青丝静静躺着,微微发烫,像烧了三天三夜还没熄的炭。
十步外,三个霜翎卫缩在残墙后,裹着厚皮袄,呵出的气瞬间结冰。
“三日了。”一人搓着手,牙齿打颤,“还不死?”
“那印记……还在烧。”另一人盯着那圈无雪之地,声音发紧,“我亲眼见他血流干了,可那丝线一碰就烫手。”
第三人没说话,只把刀握得更紧。他知道这不只是个囚犯。这是女帝亲自下令曝尸三日的逆贼。可现在,他觉得不是他们在看守陆炎,而是陆炎用那双死不闭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风突然停了一瞬。
旗杆“吱呀”一声轻响。
掌心残印猛地一跳,赤光暴涨半寸,融雪范围向外推了半尺。青丝轻轻颤了一下,腾起一缕极细的赤烟,转瞬即逝。
三个霜翎卫同时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地面微微震了。
不是风,不是雪,是地底传来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爬行。积雪开始鼓起,接着裂开,一道黑影破土而出,溅起泥与雪的混合物。
来人披着残破的黑色甲胄,半边身子已化为森森白骨,左臂只剩骨架,右眼窝燃着幽蓝火焰。他踉跄一步,踩碎冻土,直奔旗杆而来。
墨骸。
他没看霜翎卫,也没说话。枯骨般的手指直接探入自己胸腔,扯出一团缠绕如蛛网的魂丝,泛着暗紫色的光。那丝线一端连着他心口残存的一团黑焰,另一端缓缓飘向陆炎眉心。
“吾皇……该醒了。”
魂丝触到陆炎皮肤的刹那,他七窍突然渗出血珠,血未落地,已在空中燃起微弱赤焰。
识海炸裂。
画面翻涌,如焚天之火倒灌而入——
赤焰滔天,焚天殿塌陷半边,九幽冥主的巨影冲破封印,天地如纸撕裂。
云萝站在阵心,白衣染血,手中握着半枚帝印,抬头望他,唇角带笑:“别拦我。”
她不是被推下去的。
她是自己走过去的。
一脚踏入火焰核心,精魂燃烧,化作封印之力,将九幽冥主重新镇压。
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他,眼神温柔得不像话:“若你活着背负我的死……这一生,便再无光了。”
“啊——!”
陆炎神识中发出无声怒吼,识海几乎崩塌。他浑身抽搐,筋骨噼啪作响,残印剧烈跳动,赤光如脉搏狂跳。
墨骸的魂丝被震得断裂数根,他嘴角溢出黑血,却仍死死维持连接。
“听我说!”他在陆炎识海中嘶吼,声音如砂石磨刀,“她不愿你背负愧疚而活!她说,宁可你恨她,也不愿你赴死!”
陆炎的意识在记忆与现实间撕扯。
他想起前世最后的画面——云萝笑着走进火海,而他跪在地上,嘶吼着她的名字,却动弹不得。他以为她是被迫牺牲,以为她是被祭司献祭。他恨天道,恨九嶷盟,恨所有逼她赴死的人。
可现在他知道了。
她是自愿的。
她用自己的死,换他一线生机。
“为什么……”陆炎的意识在颤抖,“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你一旦知道真相,就会疯。”墨骸的声音沙哑,“你会逆天而行,焚尽轮回。她怕你变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安生。”
“所以她选择让我恨她?”
“是。”
“让我以为她背叛我?让我以为她忘了我?”
“是。”
陆炎的识海一片死寂。
然后,暴怒如火山喷发。
“我他妈宁可死一万次!也不要她替我死!!”
识海轰然炸开,赤焰席卷,墨骸的魂丝被震断大半,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断墙上,残甲碎裂,黑焰摇曳欲熄。
他咳出一口黑血,却笑了。
“醒了……就好。”
与此同时,宫城深处,云萝猛然睁开眼。
她坐在凤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唇角,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什么温度。额角渗出冷汗,掌心发烫。
她刚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棵老树,枝叶稀疏,结着一颗赤红色的果子。少年满手是血,从树上跳下来,咧嘴一笑:“这次没被人发现。”他把果子递给她,她咬了一口,甜中带涩,眼眶突然发热。
梦醒的瞬间,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
她低头,发现袖中那根青丝少了一小截。
更诡异的是,掌心竟浮现出一道焦痕——形状与帝印残纹一模一样。
她怔住。
这不是伤。这是烙印。
可她从未见过帝印。也从未……认识那个少年。
可为什么,那一幕真实得不像梦?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唇角,仿佛还能尝到那颗赤梨的滋味。
“不可能……”她低声说,声音却不像平日那般冰冷,“我……怎么会梦见他?”
远处,雪丘之后。
萧红烛站在暗处,红衣猎猎,眉心朱砂裂痕仍未愈合,血迹蜿蜒如泪。她望着霜门关方向,望着那圈不肯被雪掩埋的融地,望着那根始终未断的青丝。
她抬起手,手腕一翻,匕首划过皮肉,鲜血滴落。
血顺雪水蜿蜒流淌,穿过废墟,流向陆炎的方向。
一滴,两滴,落入他干裂的唇缝。
血入喉的瞬间,陆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萧红烛盯着他,眼神复杂。
“我憎恨情执。”她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可你们……烧穿了天道的规则。”
她指尖还在痛。那是上一次试图点燃他们情念时,被反噬留下的伤。可现在,她却主动割腕,让血流向他。
“这一世,我不想再当执火者了……”她望着远方宫城,喃喃,“我想看看,是谁在烧天。”
地底深处,寒髓脉裂隙。
国师快步走入阵眼,脸色阴沉。他察觉到断情锁阵异常波动,情念波动强度远超预期,甚至开始反噬阵纹。
他走到寒髓晶石前,瞳孔骤缩。
晶石布满裂痕,原本幽蓝的符文被一丝金红火线侵蚀,正缓缓龟裂。那火线细如发丝,却顽强地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蓝光溃散。
“不可能……”他低语,“情火怎能反噬天道阵纹?!”
他抬手结印,欲补阵。符印落下,刚触及晶石表面,瞬间被焚毁,化作一缕青烟。
他再试,再焚。
第三次,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以血为引,强行加固。
可血刚落,就被那金红火线吞噬,连渣都没剩。
“这是……共鸣?”他盯着裂痕形状,脸色大变,“帝印……在回应她体内的封印?!”
他终于意识到——断情锁不是失败了。
是情念太强,强到连天道设下的阵法,也开始崩解。
他后退一步,眼中第一次浮现惧意。
“这不该存在……这违背天序……”
风雪中,陆炎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
七窍溢出的血不再滴落,而是在空中自燃,顺着铁链向上烧去,发出“嗤嗤”声。铁链开始发红,接着熔化,滴滴答答落进雪地,蒸腾起白雾。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从地底爬出的凶兽。
“云萝——你骗我!!”
他猛然抬头,双眼赤红如血,残印轰然炸开,金红光芒如太阳初升,瞬间照亮整片废墟。那根青丝腾空而起,缠绕掌心,与残印裂痕严丝合缝。
他将青丝按入帝印。
血火交融。
“烬火通神——起!!”
一声暴喝,如雷贯耳。
残印如心脏般搏动,一股古老而暴烈的力量自血脉深处炸开。筋骨爆响,肌肉膨胀,铁链寸寸崩断,碎片四射,钉入断墙。
他单膝跪地,未倒。
脊椎处,一道赤焰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风雪在他头顶三丈处自动分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身后,虚空中浮现万丈炎影——那是前世炎帝的真身投影,焚天殿虚影在其后缓缓升起,殿顶九重火轮缓缓旋转,照得天地通红。
三个霜翎卫跪倒在地,刀脱手,额头磕在雪中,浑身发抖。
陆炎缓缓起身,赤发飞扬,眼中再无痛苦,只有焚尽一切的决意。
他遥望宫城方向,声音不高,却如雷霆滚过雪原:
“云萝,我来接你了。”
话音落,青丝彻底融入帝印,裂痕中金光涌动。千里之外,宫城深处,案上静置的凤冠忽然轻颤,冠顶纹路一闪,一点金芒浮现,如心跳复苏。
风雪骤停。
天地寂静。
唯有那抹赤焰,立于废墟之巅,如不灭的火种,宣告着——
这一世,他不再为她赴死。
这一世,他要带她活着走出这场轮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