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晨光斜照在碎冰之上,像是撒了一地未干的血。
陆炎还握着云萝的手,掌心温热,指缝间夹着她的眼泪与他的金血混成的灼痕。那根青丝缠在他手腕上,微微发烫,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命里。她睁着眼,瞳孔浅得像初春的湖面,雾气正在散开。他低头看着她,喉头滚动,想说话,却怕一开口,这梦就碎了。
“赤梨……你还欠我。”她声音哑得不成调,像风吹过枯枝。
他心头猛地一震。
赤梨。
焚天殿后山那棵老树,禁园里的唯一活物。她不敢摘,他偏要偷。那一夜他爬上树,被守卫发现,追出三里地,背上挨了一箭。他逃回来,满手是血,把一颗沾着灰的赤梨塞进她手里。她咬了一口,又哭又笑,说“坏人”。后来每一年,他都偷偷摘一颗,藏在袖中,等她练功回来时递过去。
十年矿奴生涯,他没忘。
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可笑不出来。眼眶反而发热。
“我记得。”他低声说,“明年春天,我带你去摘。”
她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要落泪,却又忍住。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比刚才更用力些,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风停了。
雪也停了。
寒髓脉的蓝光缓缓沉入地底,像喘息渐平。远处冰道深处,萧红烛靠在墙上,红衣浸汗,眉心朱砂裂痕未愈,血迹蜿蜒如泪。她盯着两人相握的手,指尖发抖,不敢再碰神魂线。
“不该存在的……”她喃喃,“情念不该这么强……”
她亲眼看着陆炎的情火反噬她的焚情烛,看着自己的火焰被他们的记忆点燃,烧穿神魂。她第一次怕了——不是怕他们,是怕自己开始羡慕。
而国师站在三步外,脸色铁青。
他看着云萝睁眼,看着她叫出陆炎的名字,看着她嘴角微动,几乎要笑出来。
他知道完了。
封识阵未破,情锁未断,但她的心……动了。
他抬手,五指微张,掌心暗符悄然亮起——那是“断情锁残阵”,埋在寒髓脉裂隙中,以她情念为引,反噬神魂。只要她动心,阵法自启,痛如千针穿脑,万刃刮骨。
他要她疼。
疼到再也不敢想他。
——嗡!
地面细微震颤,一道幽蓝纹路自碎冰下浮现,呈蛛网状蔓延至云萝脚下。她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骤缩。
“呃——!”
一声闷哼从她喉咙挤出,像被什么死死掐住。她双膝一软,跪倒在碎冰堆里,额头冷汗瞬间凝成霜粒。她抬手抓向陆炎,指尖几乎触到他衣角,却又剧烈痉挛,猛地缩回,五指深深抠进冰层。
“云萝!”陆炎想扶,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手臂撞上冰壁,发出闷响。
她仰头,脸色煞白,嘴角溢出一线金红混血,顺着下颌滴落,在碎冰上烧出一个小坑。她咬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是有两股力量在颅内撕扯——一边是那个会为他哭的少女,一边是必须斩情立威的女帝。
记忆翻涌:\
前世,焚天殿火海滔天,他将她护在怀里,背后是坠落的赤焰柱。她说:“好。”那一声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轮回。\
今生,凤冠加身,百官跪拜,她站在高台之上,听见南方传来一声低吼,心口突然剧痛,像是有人在她胸口点了一把火。
越是清晰,越疼。
越是记得,越痛。
仿佛有把刀,正从她心底往外剜,一刀,又一刀。
陆炎目眦欲裂,残火护心强行压住体内暴走的炎脉,怒吼直指国师:“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一拳轰出,地面炸裂,碎冰四溅,直击阵眼所在。蓝光一晃,阵图边缘瞬间崩碎,幽芒溃散。
可就在这瞬息——
“嗤!”
一道黑焰自冰道深处射出,精准撞上他拳风,爆成一圈火环,逼得他急退三步。萧红烛跃出,红衣翻飞,焚情烛燃起幽焰,映得她半边脸猩红。
“情深者,死得更快。”她冷笑,指尖引火,直指云萝眉心,“让我来帮你斩断。”
她要点燃云萝体内的情念,化为己用。这一招她用过无数次——那些为爱疯魔的修者,最终都成了她炉中薪柴。
可她指尖刚触到云萝神魂,两人心绪共鸣骤然爆发!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火墙自二人之间升起,猛地反冲!
“轰——!”
萧红烛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上冰壁,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红衣上。她踉跄落地,捂额低喘,眉心朱砂“啪”地再裂,鲜血顺着鼻梁流下,像一条细蛇爬过脸庞。
她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人。
他们的记忆竟在共鸣——不是单方面的执念,而是双向燃烧。她修炼《烬心诀》以来,从未见过这种情念。它不该存在。它违背天序。
“这不该……”她声音发颤,“他们的情,竟能逆焚天序?”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可笑的人。
而云萝跪在碎冰中,冷汗结冰,指尖深深抠进地面,指节发白。她喘息着,眼神却逐渐清明。
她看见了陆炎。
那个为她闯关、为她跪地、为她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男人。
他满身伤痕,赤发染血,掌心帝印裂痕如网,却仍死死握着她的手。
她知道,只要她还记得他是谁,他就不会走。
而他不走,必死于此。
国师不会放过他。
九嶷盟不会放过他。
整个北荒,都不会容他活着。
她不能醒。
她必须……忘记他。
她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瓶身刻着“忘情”二字,字迹冰冷。第二枚忘情散。
她指尖颤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痛。
因为她清楚,这一吞下去,她就再也认不出他了。她会下令杀他,会亲手把他钉在霜门关外,会看着他死,却无动于衷。
可她必须这么做。
陆炎察觉不对,猛地抬头:“不要!”
他冲上前,赤焰再燃,拳风破空,直扑而来。
可就在这时——
“列阵!”
三名残存的霜翎卫从废墟中跃出,刀锋出鞘,寒气凝刃,瞬间封锁路径。他们动作整齐,眼神决绝,显然是接到过死令。
陆炎怒吼,一拳轰出,炎浪席卷,三人连人带刀被掀飞,砸进冰壁,生死不知。
可这一阻,已足够。
云萝闭眼,仰头,将药丸送入口中。
药入喉的瞬间,她眼角滑下一滴泪。
不是因为苦。
是因为她终于明白——她最怕的不是忘记他。
是怕他还在等她。
药力瞬间扩散,神魂如雪崩封冻。她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他站在晨光中,满脸是血,却对她笑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冰寒。
她缓缓起身,长发垂落,遮住面容。
再睁眼时,眸光已复冰寒,唇角无波,声如霜刃:“来人。”
仅两字,残存霜翎卫立即列阵,刀锋齐指陆炎。
“擒杀逆贼陆炎。”
陆炎僵立原地。
赤焰熄灭。
拳未出,心已碎。
他看着她抬手结印,看着她转身离去,看着她一步步走回属于女帝的位置。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喉咙烧焦般疼,发不出声。
最终只化作一声目裂如焚的低吼,在晨风中消散。
国师缓步上前,掌心符印隐去,嘴角浮现冷笑。他走到云萝身边,低声道:“情锁重铸,但她……留了破绽。”
云萝没回头,只是淡淡道:“押他出关,曝尸三日。”
“是。”国师应声,抬手示意。
两名霜翎卫上前,架住陆炎双臂。他没反抗,任由他们拖行。碎冰硌进伤口,血一路滴落,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的心,比冰还冷。
云萝行至关隘尽头,脚步微顿。
风起。
一缕青丝自她袖口滑落,无声坠地,被风卷起,轻轻落在陆炎脚边。
他低头,看见那根发丝仍在微微发烫——未断。
他盯着它,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头。
远处,国师收手隐入冰影,目光扫过地上那缕青丝,眉头微皱,却未下令清除。
而萧红烛靠在暗处,望着那根发丝被风卷起,又落下,喃喃:“若情念能斩尽,又怎会有风,偏偏把它送到他脚下?”
她抬手,想再织线窥探。
可指尖刚动,神魂剧痛如焚,烛丝残端自动卷曲、碳化。
她终于闭眼,滑坐在地,红衣裹身,像一团熄灭的火。
碎冰堆里,陆炎被拖行,身后留下一道血痕。
晨光大亮。
霜门关废墟静得可怕。
唯有那根青丝,静静躺在他脚边,微微发烫,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