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红色的请柬放在书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夏雨不敢触碰。
她已经盯着它看了两个小时。从爸爸把它递给她,到关上门离开,到她听见门外压抑的啜泣——不是她的,是爸爸的。他在哭,在门外,坐在地上,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可她坐在门里,没有开门,没有出声,只是盯着这张请柬,盯着上面烫金的字:
“诚挚邀请您参加
陈辰先生与苏晴女士的婚礼
时间:XXXX年X月X日(农历X月初八)上午十时
地点:君悦酒店三楼玫瑰厅
敬请光临”
多正式的措辞,多客气的邀请,像一个陌生人寄来的宴会通知,而不是爸爸递给女儿的、宣告自己再婚的判决书。
陈辰先生。苏晴女士。多么陌生的称呼,像在说两个不相干的人。可那是爸爸,是把她从小养到大、给她扎歪辫子、陪她做作业、在她发烧时整夜不睡的爸爸。也是……她爱了整整八年,从十岁到十八岁,从懵懂到清醒,从依赖到迷恋,从女儿到……女人的陈辰。
而现在,他要娶别人了。娶苏晴阿姨,那个温柔、漂亮、一直默默爱着他的心理医生。
多么完美的组合。丧妻的深情医生,等待多年的痴情女医生,多么感人的爱情故事,多么“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她,夏雨,十八岁的高中生,爸爸的“养女”,这场完美爱情里唯一的、碍事的、需要被“放手”的障碍。
“小雨,长大了就要学会放手。”那天在咖啡店,爸爸是这么说的。
原来放手是这个意思。放手让他去结婚,放手让他去过新生活,放手让他……不要她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请柬上,晕开了烫金的字迹。夏雨慌忙去擦,可越擦越花,越擦越模糊,像她现在的人生,一片狼藉,看不清前路,也回不到过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妈妈还在的时候。那时她十岁,刚刚知道陈辰不是她的亲生爸爸。她哭着问妈妈:“那我的亲爸爸呢?”
妈妈抱着她,温柔地说:“小雨,血缘不重要。重要的是爱你的人。陈辰哥哥爱你,妈妈也爱你,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那时她信了。她相信陈辰爱她,像爱亲生女儿一样爱她。她叫他“爸爸”,他应得很自然,笑得眼睛弯弯。他会给她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会陪她练琴,虽然听不懂她弹的是什么;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一遍遍用湿毛巾擦她的额头。
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爱是真的。那些“我们是一家人”的承诺,也是真的。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她发现自己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开始?是从她开始介意他和女同事说话开始?是从她偷偷试妈妈的口红、穿妈妈的高跟鞋,在镜子前转圈,想象他看见的样子开始?
还是从那个雨夜,她终于忍不住,站在他面前,哭着说“陈辰,我喜欢你,不是女儿对爸爸的喜欢”开始?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爸爸开始躲着她,减少回家,减少联系,减少一切独处的机会。她发短信说“爸爸,今晚回家吃饭吗”,得到的永远是“加班”两个字。她打电话,他总是说“在忙,晚点回”,然后那个“晚点”就变成了永远不接。
她知道他在躲她。她知道他怕她。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道歉,想挽回,想告诉他“我可以只做你的女儿,只要你不要不理我”。可她不敢,她怕一说出口,就连女儿都做不了了。
然后,就传来了他要结婚的消息。
医院里都在传,同学都在问,所有人都用那种同情、好奇、探究的目光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可怜的、即将有后妈的孩子。她不说话,不回应,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妈妈的照片,一遍遍问:“妈妈,我该怎么办?爸爸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妈妈不会回答。妈妈永远温柔地笑着,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像在说“小雨,要坚强”。
可她坚强不了。她的心是碎的,碎成一地,拼不起来,也捡不完。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疼得她想蜷缩起来,想消失,想像妈妈一样,闭上眼睛,就再也不用醒来。
手机在震动,是同学发来的消息:“小雨,听说你爸明天结婚?你真的要去啊?”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才回复:“嗯,要去。”
“你……没事吧?要不别去了,看着多难受啊。”
“要去。”她重复,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我是他女儿,必须去。”
发送。然后她关掉手机,扔在床上。
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着,必须亲耳听着,必须亲手把心里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掐灭。这样,她才能死心,才能放手,才能……重新开始。
哪怕那个“重新开始”,是行尸走肉地活下去,是带着破碎的心,活到生命的尽头。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生日时爸爸买的。他说:“小雨长大了,该穿得漂亮一点。”她当时很开心,穿着裙子在镜子前转圈,问他:“爸爸,好看吗?”
他笑着说:“好看,小雨最好看。”
那时的笑容是真的,眼里的温柔也是真的。不像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愧疚、痛苦、闪躲,像在看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她拿出那条裙子,换上。站在镜子前,里面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可穿上蓝裙子的样子,依然有几分少女的清新。她化了淡妆,遮住眼下的乌青,涂了口红,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憔悴。
然后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轻声说:“夏雨,要坚强。不管多痛,都要笑着祝福。因为那是爸爸的选择,你要尊重。”
可说到最后,她还是哭了。眼泪冲花了妆,她在脸上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她慌忙擦掉,重新补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早晨七点,该出发了。
她拿起那张红色的请柬,握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可那疼比起心里的疼,根本不值一提。
对不起,妈妈。她在心里说,对着照片上永远微笑的女人。
对不起,我没能像你希望的那样,平安快乐地长大。我让爸爸痛苦,让自己痛苦,也毁了……我们三个人。
对不起,所有人。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婚礼就要开始了。那场戏,终于要迎来最高潮的一幕。而她,是这场戏里唯一的、真实的观众,也是唯一的、真实的受害者。
她必须去。必须坐在那里,看着,听着,笑着,祝福着。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亲手埋葬自己八年的爱情,也亲手埋葬爸爸和她之间,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多么残忍。多么绝望。多么……命中注定。
可这是她的选择。从爱上陈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走向的结局。
她不后悔。永远不会后悔。
哪怕这个结局,是鲜血淋漓的,是万劫不复的,是让她粉身碎骨的。
她也认了。
早晨九点四十分,夏雨到达君悦酒店。
玫瑰厅在三楼,电梯门开的瞬间,喧闹的音乐和笑语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站在电梯口,看着里面——红色的地毯,白色的花墙,巨大的婚纱照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爸爸穿着黑色西装,苏晴阿姨穿着洁白的婚纱,两人站在“窗边阳光”的布景前,她靠在他怀里,他看着镜头,笑得“很幸福”。
多美的画面。多假的笑容。
她认得那个布景,是“遗忘角落”咖啡店14号座的窗户。那是她和爸爸、妈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爸爸向妈妈求婚的地方,也是她拥有“家”的起点。可现在,那个地方出现在爸爸和苏晴阿姨的婚纱照里,像某种残忍的讽刺,嘲笑着她过去所有的美好回忆。
“小雨来了?”有人看见她,走过来。是儿科的李阿姨,看着她长大的,眼神里满是同情和担忧,“你爸爸在休息室,苏阿姨在化妆间。你要不要先去找他们?”
夏雨摇摇头,挤出一个微笑:“不用了,李阿姨。我坐这里就好。”
她走到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请柬上写的位置。坐下,把手里的包放在旁边。很安静,很得体,像一个标准的、懂事的、“祝福爸爸再婚”的女儿。
周围的宾客在交谈,在笑,在说着祝福的话。她听见有人说:
“陈主任总算走出来了,苏医生等了他这么多年,不容易啊。”
“小雨那孩子能接受吗?看着怪可怜的。”
“应该能吧,苏医生人好,会对她好的。”
“就是,孩子大了,也该懂事了。”
懂事。又是这个词。所有人都要她懂事,要她接受,要她祝福。可没有人问她,她想不想要后妈,想不想看着爸爸娶别人,想不想……继续爱着那个永远不能爱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同学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怎么样?难受的话就出来,我陪你。”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才回复:“到了。没事。”
发送。然后她关掉手机,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舞台。
舞台布置得很美,白色的花拱门,红色的地毯,两旁的椅子上系着白色的丝带。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喜庆,那么……刺眼。
她的目光落在花拱门旁边——那里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爸爸妈妈的结婚照。很小的相框,藏在花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夏雨看见了,看见了照片上年轻的爸爸妈妈,穿着简单的礼服,笑得像两个孩子。
那是他们的婚礼。很小,很简单,只有几个朋友,在咖啡店的后院。妈妈穿着租来的婚纱,爸爸穿着普通的西装,可他们脸上的笑容是真的,眼里的光是真的,那种“我们终于是一家人了”的幸福,也是真的。
不像今天。今天的婚礼很大,很隆重,酒店,婚纱,戒指,宾客,一切都完美无缺。可那些笑容是假的,那些祝福是假的,那些“幸福”是假的。只有痛苦是真的,只有伤害是真的,只有这场注定悲剧的结局,是真的。
音乐换了,变成了那首庄严的婚礼进行曲。宾客们安静下来,目光都投向门口。夏雨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紧紧攥住裙摆,指尖陷进布料里,可感觉不到任何触感。
门开了。
爸爸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微笑。可那笑容是僵硬的,眼神是空洞的,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遮住了底下所有的痛苦和挣扎。他在看着她,目光穿过长长的红毯,穿过满堂的宾客,穿过喧闹的音乐和祝福,落在她身上。
很复杂的目光。有愧疚,有痛苦,有哀求,也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们在用目光交流,用目光确认:演戏,别忘了我们在演戏。
然后,苏晴阿姨出现了。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遮着脸,可依然能看出很美,很优雅。她站在爸爸身边,没有挽他的手,只是并肩站着,像两个恰好站在同一条线上的陌生人。
他们开始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向舞台,走向那个花拱门,走向那场虚假的婚礼,也走向夏雨心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的时刻。
夏雨看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她看见爸爸的手在颤抖,看见苏晴阿姨的身体在僵硬,看见他们的脚步在虚浮。她知道他们在痛苦,在挣扎,在演一场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戏。可那又怎样呢?他们还是在走,还是在演,还是在完成这场“婚礼”,完成对她的、最后的判决。
走到一半时,爸爸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她的方向,看向她坐的位置。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很短暂,只有一秒,可夏雨看见了,看见了爸爸眼里的泪光,看见了那里面深藏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愧疚。
他在说对不起。用眼神,用表情,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在说“小雨,对不起”。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他还在走,还在朝着苏晴阿姨走去,还在朝着这场婚姻走去。而对不起,改变不了任何事,减轻不了任何痛苦,也挽回不了任何失去的东西。
终于,他们走到舞台中央,站在司仪面前。音乐停了,司仪开始说话,说着那些标准的婚礼致辞。夏雨没有听,她只是看着,看着爸爸僵硬的笑脸,看着苏晴阿姨空洞的眼神,看着这场荒唐的、虚假的、痛苦的婚礼。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问题。
“陈辰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苏晴女士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裕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夏雨看见爸爸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看见他额头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看见他喉结在滚动,嘴唇在颤抖。
他在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说出那三个字。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可怕:“我愿意。”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同时刺穿了夏雨的心脏。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血液冻结了,整个世界在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爸爸那张痛苦的脸,和那三个字,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爸爸愿意娶别人。愿意对别人说“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愿意对别人承诺“永远忠贞不渝”,愿意和别人……成为一家人。
那她呢?她算什么?这十年,她算什么?那些“爸爸爱你”“我们是一家人”的承诺,算什么?
眼泪涌上来,灼热地烫着眼眶。她拼命忍着,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不能让他们看见,不能让他们难堪,不能毁掉这场“完美”的婚礼。
她要懂事。要坚强。要笑着祝福。
“苏晴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陈辰先生,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裕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轮到苏晴阿姨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愿意。”
然后,是交换戒指。爸爸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手在颤抖,打开盒子时,戒指差点掉出来。他拿起女戒,看着苏晴阿姨的手,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把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
轮到苏晴阿姨。她拿起男戒,爸爸伸出手。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苏晴阿姨握着他的手,很慢很慢地把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
戒指戴上的那一刻,爸爸闭上了眼睛。很短暂,只有一秒,可夏雨看见了。他在忍,用尽全身力气,忍着不让自己崩溃。
司仪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爸爸往前迈了一小步,低下头,很轻、很快地在苏晴阿姨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算一个吻,只是一个冰冷的、短暂的触碰。可夏雨看着,只觉得心里最后一点东西,彻底碎掉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爸爸妈妈的婚礼。那时她还小,被妈妈抱在怀里,看着爸爸亲吻妈妈。那个吻很长,很温柔,妈妈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可嘴角是笑着的。爸爸也是,笑着,眼里全是光。
那才是爱。那才是婚姻。那才是“我愿意”的真正含义。
不像现在。这个冰冷的触碰,这场虚假的婚礼,这两个痛苦的人,和这满堂虚伪的祝福。
多么讽刺。多么悲哀。多么……绝望。
司仪高声说:“现在我宣布,陈辰先生和苏晴女士正式结为夫妻!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祝福这对新人!”
掌声响起,音乐响起,彩带和花瓣从空中飘落。宾客们站起来,笑着,鼓掌着,祝福着。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幸福,那么……虚假。
夏雨也站起来,也鼓掌,也微笑。可她的笑容是僵硬的,手掌是冰凉的,心是死的。她看着舞台上的爸爸和苏晴阿姨,看着他们并肩站着,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像一对真正的、幸福的夫妻。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那些笑容是假的,那些幸福是假的,那些祝福是假的。只有痛苦是真的,只有伤害是真的,只有这场注定悲剧的结局,是真的。
而她,是这场悲剧里唯一的、真实的观众,也是唯一的、真实的受害者。
她必须演下去。演到敬酒,演到送客,演到这场戏彻底落幕,演到她可以离开这里,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快地哭一场,然后……然后呢?
然后继续活下去。带着破碎的心,带着这场婚礼的记忆,带着爸爸已经娶了别人的事实,活下去。一天,一年,一辈子,一直到死。
这就是她的选择。从爱上爸爸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走向的结局。
她不后悔。永远不会后悔。
哪怕这个结局,是鲜血淋漓的,是万劫不复的,是让她粉身碎骨的。
她也认了。
掌声渐渐平息,司仪在说接下来是敬酒环节。宾客们开始移动,三三两两地交谈,准备去宴会厅。夏雨站在原地,看着爸爸和苏晴阿姨从舞台上走下来,朝宾客们走去。
爸爸在人群中看见了她。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爸爸眼里的愧疚更深了,痛苦也更浓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然后移开了目光。
像在逃避。像在说“对不起,但我们必须这样”。
夏雨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背很直,像一个标准的、懂事的、“祝福爸爸再婚”的女儿。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声心跳都像在呐喊,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对不起,妈妈。她在心里说,对着虚空,对着那个永远离开的女人。
对不起,我没能坚强。我没能笑着祝福。我没能……继续爱着爸爸,像女儿爱爸爸那样。
对不起,所有人。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婚礼还在继续,爸爸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她已经……没有爸爸了。
从今天起,陈辰是苏晴的丈夫,是别人的家人。而她,夏雨,只是他的“养女”,是一个需要被“照顾”、被“接纳”、被“放手”的障碍。
多么清晰的身份,多么明确的界限,多么……残忍的结局。
而她,必须接受。必须笑着接受,然后继续活下去,活到这场痛苦结束的那一天。
活到……她忘记爱他的那一天。
活到……她死去的那一天。
走出玫瑰厅,穿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夏雨苍白的脸,和那双空洞的、没有光的眼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谁?是那个十岁时失去妈妈、抱着爸爸的腿哭的小女孩?是那个十五岁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上爸爸、又惊又怕的少女?还是这个十八岁、穿着蓝裙子、刚刚参加完爸爸婚礼、心已经死了的女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成为一个新的人。一个没有爸爸的人,一个必须“放手”的人,一个必须“重新开始”的人。
哪怕那个“新的人”,只是一具空壳,一具会呼吸、会走路、会微笑,但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的空壳。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1”。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让她有些眩晕。她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可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爸爸说“我愿意”时嘶哑的声音。
苏晴阿姨平静得可怕的“我愿意”。
爸爸为苏晴阿姨戴上戒指时颤抖的手。
那个冰冷的、短暂的、甚至不能算吻的触碰。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慢镜头,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抹不去,也忘不掉。它们会跟着她,一辈子,像某种永久的烙印,提醒着她今天发生的一切,提醒着她失去了什么,也提醒着她……永远得不到什么。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很热闹。参加婚礼的宾客陆续下来,准备去宴会厅用餐。夏雨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不想被认出来,不想被问“小雨你怎么不留下吃饭”,不想被用那种同情、探究的目光看着。
走出酒店,阳光很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眼睛,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身体在摇晃,世界在旋转,她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有倒下去。
很累。很空。很……疼。心里某个地方,疼得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鲜血淋漓,空洞洞的,灌着冷风。
”
她不想回去。不想回那个家,那个有爸爸、有妈妈回忆、但现在多了一个“苏阿姨”的家。那不是她的家了,那是爸爸和苏阿姨的家,是别人的家,是她需要被“接纳”、被“照顾”的地方。
多么清晰的界限,多么明确的身份,多么……残忍的现实。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街道,穿过人群。有人撞了她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她没有回应。有人问她“需要帮忙吗”,她摇摇头。她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阳光下暴晒,在人群里穿行,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也感觉不到任何存在。
天黑了,下起了雨。她没有躲,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很冷,但她不在乎。身体的冷,怎么比得上心里的冷?
她走到一条小巷,很黑,很脏,堆满了垃圾。她累了,走不动了,于是蹲下来,蜷缩在墙角。雨水顺着墙壁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背,但她一动不动。
“妈妈……”她喃喃地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她想起妈妈温柔的笑容,想起妈妈给她扎的歪辫子,想起妈妈在咖啡店喂她吃蛋糕。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让她心痛。如果妈妈还在,该多好。妈妈一定不会让爸爸娶别人,妈妈一定不会不要她,妈妈一定会抱着她,说“小雨不怕,妈妈在”。
可是妈妈不在了。爸爸也不要她了。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哭了。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咸。像她现在的人生,苦得发涩,咸得发疼,没有任何甜味,也没有任何希望。
夜色越来越深,雨越下越大。小巷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道上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夏雨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瑟瑟发抖,奄奄一息。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冰冷。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很多人,想起很多已经失去、再也回不来的东西。然后,她想起了那个问题——
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会不会比较好?
不用再面对爸爸和苏阿姨,不用再面对那些同情的目光,不用再面对这颗破碎的、永远无法愈合的心。就这样,闭上眼睛,睡过去,然后……然后就能见到妈妈了。
妈妈会在那里等她,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说“小雨,你来了”。然后她们会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没有爸爸,没有苏阿姨,没有这场荒唐的婚礼,也没有这无边无际的痛苦。
多好。多简单。多……诱人。
她闭上眼睛,任由意识一点点消散。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听见了爸爸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很急,很慌,像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丢失的东西。
是幻觉吧。爸爸在婚礼上,在宴会厅,在苏阿姨身边,在履行他“丈夫”的责任。怎么会来找她呢?她只是一个需要被“放手”的障碍,一个已经被处理掉的麻烦。
所以,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她笑了笑,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黑暗彻底吞没她之前,最后闪过脑海的,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风铃,茉莉花香,妈妈温柔的笑,爸爸偷看的眼神,和她自己晃着的脚丫。
那么美好的开始,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这场持续了八年的、错误的、绝望的爱,这场让她痛苦、让爸爸痛苦、让所有人都痛苦的悲剧,终于要……结束了。
而她,是第一个退场的人。
在爸爸的婚礼当天,在雨夜的肮脏小巷里,用最狼狈、最不堪的方式,退场。
多么讽刺。多么悲哀。多么……命中注定。
可她不后悔。永远不会后悔。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从爱上爸爸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走向的结局。
哪怕这个结局,是鲜血淋漓的,是万劫不复的,是让她粉身碎骨的。
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