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化妆师准时按响了门铃。
苏晴一夜没睡，眼睛下有浓重的乌青，脸色苍白得像纸。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一边打开工具箱，一边笑着说：“苏小姐别紧张，结婚都这样，前一天晚上睡不着很正常。我帮你化个美美的妆，保证你今天是最漂亮的新娘。”
苏晴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动作很麻利，粉底，遮瑕，腮红，眼影，睫毛，口红……一层层化妆品覆盖在脸上，像戴上一张精致的面具。镜子里的女人渐渐变得容光焕发，眉眼精致，唇色鲜红，美得像杂志上的模特。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空的。空洞，麻木，没有一丝光。
“好了，可以换婚纱了。”化妆师满意地打量着镜子里的作品。
婚纱是昨天从店里取回来的，已经熨烫平整，挂在衣架上。苏晴站起身，在化妆师的帮助下穿上婚纱。布料很滑，贴在皮肤上凉凉的。拉链从腰际拉到脖颈，像某种温柔的束缚，也像某种冰冷的判决。
她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里面的女人。洁白的婚纱，精致的妆容，很美，很优雅，很……陌生。这不像她，像另一个人，一个即将走上舞台，演完一场戏的演员。
“真美啊。”化妆师在旁边赞叹，“陈先生看到一定会惊艳的。”
苏晴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昨晚在咖啡店，陈辰哭泣的样子。那样的他，今天看到这身婚纱，会是什么反应？会惊艳吗？会感动吗？还是会觉得荒谬，觉得讽刺，觉得痛苦？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他是什么反应，她都必须穿着这身婚纱，走过红毯，站在他身边，说“我愿意”。
手机响了，是婚庆公司发来的消息：“苏小姐，婚车已经到楼下了。陈先生那边也已经出发，预计九点四十到达酒店。”
“知道了。”她回复，然后收起手机。
化妆师帮她戴好头纱——最简单的款式，长度到腰，没有装饰，只有薄薄的一层白纱，遮在脸上，像一层朦胧的雾，隔开了她和外面的世界。
“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化妆师说。
苏晴点点头，拿起手捧花——一束简单的白玫瑰，没有任何配叶，只有十一朵花，象征“一生一世”。多么美好的寓意，多么讽刺的现实。
她走出公寓，坐上婚车。车里布置得很喜庆，座位上撒着玫瑰花瓣，挡风玻璃上贴着“囍”字。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新娘子今天真漂亮。去君悦酒店对吧？”
“嗯。”苏晴点点头。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早晨的车流。苏晴看着窗外的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一切。可今天过后，这些熟悉的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她会变成“陈太太”，陈辰会变成“已婚”，小雨会变成“有后妈的孩子”。
多么巨大的改变。用一场虚假的婚礼，改变三个人的命运，也改变所有人对他们的看法。
多么愚蠢，多么残忍，多么……不可挽回。
可她必须这么做。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是她必须走完的路。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上贴着一对新人拍婚纱照的广告。新娘穿着华丽的婚纱，新郎穿着笔挺的西装，两人在花海中相视而笑，眼睛里全是幸福的光。
多么美好的画面。可苏晴看着，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她和陈辰的婚纱照，是在影棚拍的，灰色背景，简单的姿势，没有花海，没有相视而笑，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神，和两张僵硬的笑脸。
那不是婚纱照，是某种证据，证明这场婚姻的虚假，也证明他们三个人的痛苦。
手机又响了，是陈辰发来的短信：“我到了。在休息室。”
苏晴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才回复：“我也快到了。”
发送。然后她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车子继续前行，穿过一条条街道，最后停在君悦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苏晴提着裙摆下车。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宾客，看见她，都围过来，说着祝福的话。
“苏医生今天真漂亮！”
“恭喜啊苏医生！”
“陈主任在楼上等着呢，快上去吧！”
苏晴微笑着点头，说着“谢谢”，在伴娘的搀扶下走进酒店。大厅里布置得很喜庆，红色的地毯，白色的花墙，巨大的婚纱照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就是那张“窗边阳光”的照片，她靠在陈辰怀里，两人看着镜头，笑得“很幸福”。
多么讽刺的画面。可所有宾客看着，都在说“真配啊”“真幸福啊”“有情人终成眷属”。
没有人知道，照片里的两个人，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这场婚礼，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没有人知道，这场“幸福”的背后，是三个人的痛苦，和一场注定的悲剧。
苏晴在伴娘的陪同下，走进新娘休息室。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开，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化妆师两个人。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某种急促的鼓点，催促着她，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五十。还有十分钟，婚礼就要开始了。
还有十分钟，她就要走上红毯，走向陈辰，走向那场虚假的婚姻，也走向她十五年暗恋的、鲜血淋漓的句号。
苏晴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酒店的花园里，宾客们正在陆续入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笑着。阳光很好，洒在草坪上，洒在鲜花上，洒在每个人脸上，温暖，明亮，美好。
可那些光，照不进她的心里。她的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和无尽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对不起。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陈辰。对不起，小雨。对不起，所有人。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戏已经开场了，她必须演下去。演到最后一幕，演到落幕，演到所有人都相信他们“很幸福”，演到……她也不知道演到什么时候。
手机震动了，是陈辰发来的短信：“准备好了吗？”
苏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才回复：“准备好了。”
发送。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
镜子里的女人很美，很优雅，很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平静的面具下，是一颗正在滴血的心，和一片正在崩塌的世界。
“苏小姐，时间到了。”化妆师轻声提醒。
苏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停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最后看了一眼这场戏的“女主角”，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爱了陈辰十五年、却只能用这种方式“嫁”给他的、可怜的自己。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向红毯，走向陈辰，走向那场虚假的婚礼，也走向她注定的、悲惨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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