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望着解剖台上那具半张脸被蜡浆封裹的尸体,甜腻的石蜡气息混着冷冽的血腥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搅得胃腑阵阵痉挛。徐瑾立在身侧,指间的烟卷燃至半截,烟灰无声坠落,簌簌沾在他锃亮的皮鞋上,他却恍若未觉。
“死者沈砚,三十八岁,市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手。”徐瑾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潭的墨,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窒闷,“今早被发现于城西的私人琴房,脖颈处的琴弦勒痕是致命伤。但你看这个——”他抬手指向尸体脸上那层凝固的蜡壳,蜡质在冷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边缘还凝着几滴未及流淌便已干涸的蜡泪,“这层蜡是死后浇上去的,厚薄均匀,像是……在精心封存一件稀世藏品。”
证物袋里,一枚蜡封静静躺着,上面的曼陀罗花纹被压得扭曲狰狞,像是在暗夜里绽裂的伤口。旁边是一小束枯槁的薰衣草,花瓣早已失却了紫色的鲜活,蜷成一团脆弱的灰烬,还有一截小巧的指甲,甲缝里嵌着松香碎屑,与沈砚琴弓上那些残留的痕迹,出自同一配方。
“琴房里的指纹,除了沈砚自己的,就只有一个人的。”徐瑾将鉴定报告推到我面前,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温琳,二十八岁,花艺师。三个月来,她对沈砚的追求疯狂到近乎偏执,被拒的次数,不下十次。”
我忽然想起沈砚经纪人昨日的哭诉。那个干练的女人,瘫坐在警局走廊的长椅上,背脊佝偻得像一截被狂风折断的枯枝,反复呢喃着:“他说那个女人是疯子,说再也不会见她了……他明明答应过我,要去维也纳演出的……”
我们找到温琳时,她正坐在花房深处,膝头摆着一支正在融化的蜂蜡蜡烛。橘红色的烛火舔舐着蜡身,滚烫的蜡油滴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一片红肿的燎泡,她却浑然不觉,嘴角挂着一抹近乎痴迷的笑。花房的四壁,贴满了沈砚的照片——他手持琴弓俯身演奏的侧影,他对着乐谱凝神思索的眉眼,他指尖沾着松香的手掌……每一张照片的边角,都被蜡液细细封过,像是在隔绝尘世的风霜,妄图将时光永远定格在最美的瞬间。
“他说我的花太艳,太俗,配不上他的琴声。”温琳缓缓抬头,眼底爬满了红血丝,像蛛网般缠裹着破碎的光,她摊开双手,掌心布满了细密的伤口,有的是被花刺划破的,有的是被蜡油烫伤的,纵横交错,像一幅绝望的图腾,“可他不知道,我为了他,把花房里最宝贝的薰衣草全剪了。我把自己的指甲磨成粉,混进蜡里,想给他雕一尊像,一尊只属于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像。”
她的指尖光秃秃的,没有一丝指甲的痕迹,指腹覆着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侍弄花草,又日日打磨蜡块留下的印记。
在温琳的卧室,我们翻出了一本日记。扉页贴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十二岁的小女孩蹲在山村小学的操场角落,手里攥着一支小提琴备用琴弦,身旁立着个眉目温和的年轻男人,正是二十年前下乡演出的沈砚。
日记里的字迹,从最初的娟秀清丽,渐渐变得潦草狂乱,到最后几页,竟像是用刀尖硬生生刻在纸上的,墨痕里渗着淡淡的血渍。
十二岁那年的雪,漫过了山村的矮墙。我被几个孩子围着嘲笑是哑巴,全世界的冷都往骨头里钻。是他蹲下来,把一支琴弦塞进我手里。琴弦的纹路温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暖意。他说,这个能织好看的东西,等雪停了,就能听见春天。
我等了他十六年。我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寻遍了每一家音乐厅,终于看见他的那一刻,我以为春天真的来了。
可他不记得我了。他看我的眼神,陌生得像看一朵路边的野花。
我给他送亲手种的薰衣草,送刻着他名字的蜡封,送我的头发,送我的指甲。我把我能给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他为什么不要?他说我是疯子,说他爱的是他的舞台,是那些不会说话的音符。
音符不会背叛他,可我也不会啊。
那我就把他做成雕像吧。蜡能封存住最美的模样,就像他当年给我的那支琴弦,永远不会断裂,永远不会离开我。
日记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尊被蜡层层包裹的人像,人像的手里握着一把小提琴,琴身上印着一朵妖冶的曼陀罗。旁边的字迹被泪水晕得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蚀骨的执念——阿砚,你看,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直到蜡炬成灰,直到乐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