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回来的第三天,我还没从临希留下的疑云中抽离,徐瑾的电话就带着江水的湿冷,砸进了我的耳朵。
“来趟望江码头,有案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场面有点……瘆人。”
我赶到时,江面上的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水汽裹着鱼腥气,黏在人皮肤上,像一层化不开的凉。警戒线拉到了码头外的石阶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渔民,脸色都白得像纸。
徐瑾站在岸边,指尖夹着烟,眉头拧成了死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看见一艘搁浅在浅滩的乌篷船,船身斑驳,像一具浮在水上的骸骨。
而船中央,绑着一具女尸。
女人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被江风吹得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她的脖颈上没有伤口,也没有勒痕,只有双手被一根粗麻绳反绑着,腕骨处磨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唇边,放着一支用兽骨磨成的笛子,笛孔里塞着一朵枯萎的野菱花。
“死者名叫安桉,二十四岁,是望江镇上小有名气的昆曲演员。”徐瑾把一份资料递给我,“昨天傍晚还在镇上的戏楼唱《牡丹亭》,散场后就失踪了。她丈夫报的案。”
我蹲下身,盯着那支骨笛。笛身泛着陈旧的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指尖碰上去时,还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温度,仿佛有人刚吹过它。
“法医初步鉴定,死因是溺水。但奇怪的是,她的肺里没有江水,只有少量的……桂花酒。”徐瑾的声音沉了下去,“而且,这艘船,是她爷爷传下来的。十年前,她爷爷就是在这艘船上,投江自尽的。”
望江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全镇,尽头就是安桉唱戏的戏楼——“听风楼”。
我们找到安桉的丈夫时,他正瘫坐在听风楼的后台,手里攥着一件戏服,哭得撕心裂肺。男人名叫吴杰,是个木匠,话不多,提起安桉时,眼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晚晚她……她这几天总说,看见她爷爷的影子了。”吴杰的声音哽咽,“她说,每天散场后,后台的镜子里,都会映出一个穿长衫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支骨笛,对着她笑。”
我走到后台的化妆镜前。镜子有些老旧,边缘镀的银都掉了,映出的人影带着一丝扭曲。镜台上摆着一支桂花酒,酒瓶是空的,瓶口还残留着一点口红印。
“安桉的爷爷,为什么投江?”我问。
吴杰抹了把眼泪,叹了口气:“十年前,听风楼差点倒闭,爷爷欠了一大笔赌债。债主逼上门,说要是还不上钱,就把安桉卖到城里的戏班子。爷爷没办法,就在那艘乌篷船上,喝了一整瓶桂花酒,然后跳江了。”
他顿了顿,指向镜台上的一个木盒:“那支骨笛,是爷爷的遗物。安桉从小就喜欢,走到哪都带着。可这几天,她总说,骨笛夜里会自己响,吹的是爷爷生前最喜欢的《夜泊吟》。”
我打开木盒,里面空空如也。
“骨笛不见了?”
吴杰点头,脸色更加苍白:“三天前就不见了。安桉说,是爷爷的鬼魂把它拿走了,要带她一起走。”
就在这时,戏楼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进来。他是听风楼的老班主,也是看着安桉长大的。
“警察同志,你们别听吴杰瞎说。”老班主叹了口气,“哪有什么鬼魂?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十年前,安老爷子的赌债,是城东的刘三逼的。那刘三心狠手辣,这些年靠着放高利贷,赚得盆满钵满。三天前,安桉去找过他,说要替爷爷讨回公道,让他把当年的欠条还回来。”
“刘三?”徐瑾皱起眉,“他现在在哪?”
老班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指向窗外:“他……他昨天也失踪了。有人说,看见他上了安桉家的乌篷船。”
我们立刻派人去查刘三的下落,结果却让人脊背发凉。
刘三的尸体,在乌篷船的船底被找到了。他被人用麻绳绑着,嘴里塞着野菱花,手里攥着一支骨笛——正是安桉丢失的那支。死因和安桉一样,肺里没有江水,只有桂花酒。
更诡异的是,船底刻着一行字,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欠债还钱,父债女偿。
“这不是鬼魂索命,是复仇。”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发凉,“有人在模仿安老爷子的死法,杀了刘三和安桉。”
徐瑾的脸色沉得像铁:“可动机是什么?安桉是受害者,为什么连她也要杀?”
我回到听风楼,翻遍了安桉的遗物。在她的化妆盒里,我找到了一本日记,纸页泛黄,字迹娟秀。
日记里,记录着一个让人心碎的秘密。
十年前,安老爷子根本不是因为赌债投江。是刘三看中了安桉的戏腔,想把她卖到外地的风月场所,老爷子不肯,刘三就诬陷他赌博,逼着他签下欠条。为了护住孙女,老爷子在乌篷船上喝了毒酒,然后跳江,制造了自杀的假象。
而安桉,早就知道了真相。
三天前,她去找刘三,不是为了讨回欠条,是为了复仇。她在桂花酒里下了毒,想和刘三同归于尽。可她没想到,有人比她先一步,动手杀了刘三,然后又杀了她。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墨迹未干:爷爷,我替您报仇了。可为什么,我听见骨笛在哭?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的同事打来的,声音带着震惊:“木顾问,我们在骨笛的笛孔里,发现了一点皮肤组织。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吴杰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吴杰。他手里拿着那支空酒瓶,眼神平静得可怕。
吴杰没有反抗。
他坐在听风楼的舞台上,手里攥着那支骨笛,看着台下的我和徐瑾,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穿肠蚀骨的痛。
“我早就知道,安桉要做傻事。”他说,“她偷偷买了毒药,藏在桂花酒里。我劝过她,没用。她恨刘三,恨他毁了爷爷,毁了她的一生。”
吴杰是个木匠,手很巧。他复刻了一支和安老爷子一模一样的骨笛,然后在三天前,偷走了安桉的那支。他知道刘三的行踪,也知道安桉的计划。
“我替她杀了刘三。”吴杰的声音哽咽,“我不想让她的手,沾上血。我想让她好好活着,唱她喜欢的昆曲。”
可安桉还是知道了。
她在乌篷船上找到了刘三的尸体,也看到了吴杰留在船底的字。她知道吴杰是为了她,可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爷爷的仇报了,可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她喝了那瓶毒酒。”吴杰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骨笛上,“她说,她要去陪爷爷。她说,吴杰,谢谢你。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背负所有的罪。”
吴杰赶到时,安桉已经奄奄一息。他抱着她,坐在乌篷船上,听着江风吹过船篷,像一曲悲伤的《夜泊吟》。他没有救她,只是把那支复刻的骨笛,放在了她的唇边。
我把她绑在船上,是想让她漂得远一点,漂到爷爷在的地方。”吴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绝望,“我把刘三的尸体藏在船底,是想让他给安桉陪葬。我知道,我逃不掉。可我不后悔。”
他举起骨笛,放在唇边,吹了一曲《夜泊吟》。笛声呜咽,像杜鹃泣血,回荡在空荡荡的戏楼里。
“安桉最喜欢听这首曲子了。”
警笛声响起时,吴杰放下了骨笛。他看着窗外的江水,眼神温柔得像一潭春水。
“江雾起的时候,她唱《牡丹亭》,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我总说,别唱这么悲的。”
“现在才知道,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悲多喜少。”
吴杰被带走的那天,望江镇的雾散了。
阳光照在江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那艘乌篷船被拖走了,船身的斑驳里,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悲情。
我站在听风楼的舞台上,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椅,仿佛还能听见安桉的唱腔,婉转悠扬,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愁。
徐瑾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支烟。“案子结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接。
我看着徐瑾指尖夹着的烟,烟丝燃出的灰烬被风一吹,轻飘飘落在舞台的红绒幕布上,像极了安桉唱到哽咽时落下的泪。
听风楼的座椅还留着戏散场后观众的余温,前排最中间的位置,椅背上还搭着半截绣着菱花的帕子——那是安桉谢幕时常用的,她说坐在那里的人,能听见她戏腔里的魂。
可现在,魂散了。
吴杰的笛声还在耳边绕,呜咽着,像江水里泡着的呜咽。他说他不后悔,说要让刘三给安桉陪葬。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用爱做刀,把自己和所爱之人,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安桉的日记里写,爷爷跳江那天,江雾浓得化不开,她站在码头喊,喊到嗓子哑了,也没听见一声回应。那时候她不知道,爷爷是用自己的命,换她一世安稳。可她还是被仇恨困住了,困到忘了,吴杰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最后一场安稳。
徐瑾把烟掐灭,声音沉得像江底的石头:“这世上的爱,怎么就这么沉。”
我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那半截菱花帕子。帕子上的丝线磨得发毛,绣的菱花却还鲜活,像安桉站在台上,水袖一扬,眉眼弯弯地唱“良辰美景奈何天”。
风从戏楼的破窗钻进来,卷起帕角,拍在我的手背上,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忽然想起临希墓碑前那支的钢笔,想起那条陌生的短信。原来悲情从来不是孤本,它是一页又一页被命运翻烂的纸,上面写满了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空荡荡的戏台上,照亮了满地的灰尘。那些灰尘里,藏着安桉的唱腔,吴杰的笛声,还有无数个被爱恨困住的灵魂。
我攥紧手里的帕子,指尖传来丝线硌手的疼。
这世间的悲喜,从来都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