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弦囚心

徐瑾掐灭了烟蒂，转身快步走出花房，背影在昏沉的天光里，透着几分仓皇的狼狈。阳光穿透花房的玻璃穹顶，落在那些枯槁的薰衣草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撒了一地的碎钻。温琳依旧坐在原地，低声呢喃着，她说等蜡完全凝固了，沈砚就会爱上她了，就会像当年那样，对她笑了。

我捏着那枚曼陀罗蜡封，指尖传来蜡质冰凉的触感。花纹在阳光下扭曲变形，像一张无声狞笑的脸。

风从花房的缝隙里钻进来，卷起一缕淡淡的蜡烟，飘飘悠悠地往上飘，最后落在一朵悄然绽放的曼陀罗花瓣上，像一滴凝固的泪，无声无息，却又撼人心魄。

原来世间最沉重的，从来不是爱，而是求而不得的执念。它能将一朵花的温柔，熬成一把伤人的刀；能将一场雪的等待，酿成一杯饮鸩止渴的毒。

白炽灯的光惨白得晃眼，将审讯室切割成两半。温琳坐在铁椅上，手腕扣着冰冷的手铐，指尖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描摹某支小提琴曲的旋律。她身上的碎花裙沾着干涸的蜡渍，头发乱蓬蓬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澄澈。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将那枚曼陀罗蜡封放在桌面中央。蜡封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狰狞的疤。

“沈砚的琴弦，是你换的。”我没有用疑问句，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温琳的目光落在蜡封上，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破碎的甜，像沾了蜜的玻璃碴。“他的琴弦旧了，会影响音色的。我选的那根，是最好的羊肠弦，能拉出最温柔的声音，就像他当年在山村小学，给我拉的那首《爱的礼赞》。”

“你用那根琴弦勒死了他。”

“不是勒死。”温琳猛地抬起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被触怒的困兽，“是留住。他要去维也纳了，他要离开我了。那些音符，那些舞台上的掌声，都会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的。我不能让他走。”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蜡能封存住一切。封存住他的眉眼，封存住他的琴声，封存住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这样，他就永远是我的了，永远不会被别人抢走。”

我翻开那本沾着血渍的日记，指尖划过最后一页那幅蜡像的草图。“你十二岁那年，沈砚给你的是一根备用琴弦，他只是随手帮一个被欺负的小女孩，他甚至不记得你的名字。”他记得！”温琳突然嘶吼起来，手铐撞在铁椅扶手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说那根琴弦能织好看的东西！他说等雪停了，就能听见春天！他记得！他一定记得！”

她的情绪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等了他十六年。我在花房里种满了薰衣草，我学着做蜡封，我把自己的指甲磨成粉，混进蜡里。我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他为什么不要？为什么？”

“因为你给的不是爱，是枷锁。”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爱的不是沈砚，是十六岁那年雪地里，那根琴弦带来的，你臆想出来的救赎。”

温琳愣住了，脸上的癫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光秃秃的，没有指甲，只有一层厚厚的茧。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枷锁也好，救赎也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至少现在，他在我为他织的茧里，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温琳在身后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那旋律温柔得令人心碎，正是那首《爱的礼赞》。

我回头望去，看见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笑，仿佛沉浸在某个遥远的雪天里。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

审讯室里，只剩下那首未完的旋律，和一枚静静躺着的曼陀罗蜡封，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绝望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