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的光线惨白刺眼，直直打在我脸上，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清晰得像刻在地上。我坐在铁架椅上，面前的木桌泛着冷硬的光泽，桌角摆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张染血的“镜中窥己”纸条，还有那张写着“今日下午三点”的预约单。

对面坐着两个人。主审的是刑侦队队长徐瑾，四十岁上下，眉眼锐利。旁边是个年轻警员，正低头飞快地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木也，28岁，持证心理咨询师，这间工作室你开了三年？”徐瑾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来，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干涩：“是，三年前刚拿到执照就开了。”

“死者身份确认了，叫姜武，一名公司职员。”徐瑾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桀骜，和躺在我门口时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你认识他吗？”

我摇头，目光落在照片上，心脏猛地抽紧：“不认识。我从没见过他。”

“没见过？”徐瑾挑眉，拿起那个装着预约单的证物袋，声音陡然拔高，“那他口袋里，为什么会有你的预约单？还是空白的预约人栏，只写了时间？”

“我不知道。”我咬着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我的预约单就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谁都能拿。”

徐瑾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那双眼睛像鹰隼，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肤，看清我藏在心底的所有秘密。他没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重的试探：“你说，你开门的时候，他的头是对着对面商铺的玻璃门？角度很刻意？”

“是。”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刀口在脖颈左侧，颈动脉被割断了。他的头被扭了差不多九十度，眼睛睁着，刚好能看见玻璃里的自己。就像……就像有人逼着他看一样。”

年轻警员的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拖拽痕，死者的鞋底很干净，不像从远处过来的。”徐瑾放下证物袋，“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那段时间，你在哪里？”

“在工作室里。”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昨晚整理咨询记录熬到很晚，就在里间的休息室睡了。”

“有人能证明吗？”

我沉默了。这间工作室我一向独来独往，连助理都没雇。凌晨五点多，更是不会有任何人来。

徐瑾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木也，我们查过你的背景。应用心理学专业毕业，成绩优异，三年前突然辞职开了这间工作室。这三年里，你很少和人来往，甚至没什么社交。”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好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锐利的目光里。窗外的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问询室的光线更暗了，证物袋里的纸条上，那四个扭曲的字，像是活了过来。

法医解剖室的冷气，比深秋的雨还要刺骨。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合着福尔马林的气息，钻进鼻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甜腻。解剖台是不锈钢的，泛着寒光，姜武的尸体被平放在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只露出脖颈处的刀口。

法医老柯戴着白色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解剖刀，刀刃锋利得能映出人影。他今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却格外清明。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助手，正拿着记录本和相机，严阵以待。

“死者男性，32岁，身高178cm，体重70kg。”老柯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伸手掀开白布，指尖轻轻划过死者脖颈处的刀口，“创口呈水平状，长约3cm，深达颈动脉。边缘整齐，无犹豫伤，说明凶手下手果断，手法熟练。”

他用镊子挑起创口边缘的皮肤，对着灯光仔细观察：“创口处有轻微的组织收缩，结合尸僵程度来看，死亡时间确实在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

助手按了一下解剖台旁的按钮，无影灯的光线更亮了，直直照在尸体上。老柯拿起解剖刀，沿着胸骨中线，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解剖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

“胸腔脏器完好，无破裂出血。”老柯一边检查，一边报出结果，“心脏大小正常，冠状动脉无粥样硬化。肺组织呈暗红色，无水肿，排除窒息死亡可能。”

他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死者的胃部：“胃内容物有少量未消化的面包和牛奶，还有微量的安眠药成分。”

助手愣了一下，连忙记录：“安眠药？是死者自己服用的？”

“有可能。”老柯点了点头，继续检查，“不过剂量很小，不足以致命。更像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接下来的检查，依旧没什么异常。直到老柯的指尖，触到了死者的眼球。

他示意助手拿来手电筒，强光打在死者圆睁的瞳孔上。“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符合死亡后的生理变化。”老柯的声音顿了顿，忽然皱起了眉，“不对，他的视网膜上，有残留的影像痕迹。”

助手凑近了些，疑惑地问：“影像痕迹？什么意思？”

“人死后，视网膜上会残留最后看到的画面，虽然很模糊，但通过特殊技术，能还原出大概的轮廓。”老柯的手指轻轻按压着死者的眼睑，眼神凝重，“你看，他的眼球朝向是斜上方，正好对着对面的玻璃门。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的视网膜上，除了玻璃门的轮廓，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年轻助手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凶手吗？”

老柯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拿起解剖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死者的头皮。

当颅骨被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死者的大脑皮层上，有一块明显的萎缩区域，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迫形成的。更诡异的是，在那块萎缩区域的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针孔。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老柯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用镊子指着那个针孔，“有人用极细的针头，注射过某种药物。这种药物，能破坏人的记忆中枢。”

他抬起头，看向解剖室的窗外。雨点正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这个姜武，不简单。”老柯低声说，“他被杀，绝不是偶然。”

而此时的问询室里，我正盯着窗外的雨幕，指尖冰凉。

我想起了那面老式银镜，想起了镜中那个穿藏青色连帽衫的少年。

还有那句，像冰锥一样刺进我心脏的话——

第一个，该你了。

镜面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