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府的回廊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靳时宴半搂着狄诺往卧房走,指尖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肘,一路无话,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卧房里还留着昨夜的余温,锦被凌乱地堆在床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靳时宴扶着狄诺在梳妆台前坐下,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又细心地加了一勺蜂蜜,递到她手边。
狄诺没接,只是垂着眼,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鬓发微乱,肩头还留着浅浅的红痕,眼底的红血丝未褪,狼狈得不像话。她的指尖攥得发白,喉间像堵了团棉花,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靳时宴也不催,只是将水杯放在妆台上,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振翅欲飞的蝶,心头那片柔软的地方,又开始密密麻麻地疼。
“对不起。”
良久,是靳时宴先开的口,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昨夜……我不该趁人之危。”
狄诺的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掐进掌心。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丝毫的闪躲,只有满满的愧疚和……藏不住的温柔。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别过头去,声音带着哽咽:“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怪他,是怪自己。怪自己昨夜的失控,怪自己此刻的无措,更怪自己,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对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靳时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她。“我知道。”
他知道她的委屈,知道她的后怕,更知道,她看向他的眼神里,从来都不只是对“保镖”的依赖。
“阿诺,”靳时宴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倾身靠近,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的眼底,“我扮成保镖待在你身边,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狄诺猛地一怔,抬眼看向他。
“第一次见你时,是你们学校的画展,那时的你勇敢仗义,会为了好朋友出头,为此还跟人打了起来,沽宁的名门闺秀,大多都是娇柔做作、趋炎附势,而我的阿诺正义凛然、喜欢洒脱。第二次见你,是在订婚宴上,那时的你明媚动人,坦坦荡荡的解除婚约,不惧威胁……这才让我生起了想要靠近你的心,这些天的朝夕相处让我明白了,我喜欢你,你早就融入我的世界,不可分割了!”
“我怕你吃亏,怕你受欺负,更怕……我不说,你永远不知道,我喜欢你。”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狄诺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她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像在做梦。
靳时宴没有回避,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我说,我喜欢你,阿诺。”
“不是照拂,更不是保镖对雇主的守护,是靳时宴,对狄诺的喜欢。”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砸在她的心上,震得她眼眶发烫。
原来不是她的一厢情愿。
原来他看她的眼神里,那些她曾偷偷揣测过的温柔,都是真的。
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狄诺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
“靳时宴,你混蛋。”她哽咽着骂他,指尖却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你明明早就知道我……你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要扮成保镖,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靳时宴低笑出声,俯身靠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我怕。”
怕唐突了她,怕吓跑了她,更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
“怕什么?”狄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却又带着几分倔强,“我狄诺的男人,从来不用藏头露尾。”
靳时宴的心猛地一颤,眼底的笑意更深。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然后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昨夜的急切与克制,只有温柔的缱绻,和失而复得的珍惜。狄诺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笨拙地迎合着他。
窗外的阳光正好,檀木香袅袅,将相拥的两人,裹进了无边的春色里。
良久,吻毕。靳时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哑:“阿诺,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狄诺埋在他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嘴角却扬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阳光正好,岁月安然。
沽宁城的风,好像都变得温柔起来。
这份温柔,却没能吹进靳府别院的角落。
金楚楚是被下人们的窃窃私语惊醒的。她枯坐在冷硬的木床上,听着院外传来的丫鬟议论,说家主带了狄家小姐回府,两人举止亲密,俨然是一对璧人。
“哐当”一声,她手边的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她在巴黎苦熬三年,学遍了所有能配得上靳时宴的东西,怎么甘心被一个狄诺截胡?
入夜,金楚楚借着夜色翻出了靳府别院的围墙。她摸进狄家矿场的账目房,指尖沾着煤油,在账本上点了一把火。火光冲天而起时,她隐在暗处,看着火光里慌乱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笑。
“狄诺,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安稳。”
与此同时,沽宁城军政署的电报机,在深夜里发出急促的滴答声。
一份加急电报被送到祁彧的案头——沽宁边境的青石镇,出现了一小支日本部队的踪迹。他们盘踞在镇外的山林里,四处劫掠,烧杀抢掠,显然是在试探沽宁的防守力量,意图伺机攻入沽宁腹地。
祁彧看着电报,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连夜召集部队,军装的衣摆还沾着晨露,就站在了冷家商行的顶楼。冷凝正伏案整理前线物资的清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目光里瞬间涌上不舍。
“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祁彧大步上前,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哑:“青石镇那边不能等。等我回来。”
冷凝埋在他的胸膛,手臂用力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跳动的心脏上:“我等你。”
祁彧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天刚蒙蒙亮,祁彧就带着部队出发了。黑色的军车碾过沽宁的青石板路,扬起一阵尘土。冷凝站在商行门口,看着车队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转身走进商行,将那份物资清单攥得更紧。
沽宁城的天空,渐渐被一层阴云笼罩。
一边是儿女情长里的暗流涌动,一边是家国大义前的风雨欲来。
这场烽烟,才刚刚开始。
青石镇外的山林,早已被炮火熏成了焦土。
祁彧蹲在临时战壕里,军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眉眼间的倦意。耳边是密集的枪声和炮弹炸裂的轰鸣,震得耳膜生疼。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是溅上的血。
“少帅!鬼子又冲上来了!”通讯兵猫着腰跑过来,声音里带着急。
祁彧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看向不远处黑压压涌来的日军,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让机枪连压上去,迫击炮瞄准他们的侧翼!”
命令下达,阵地上立刻响起更猛烈的炮火声。机枪的哒哒声连成一片,迫击炮精准地落在日军队伍里,炸起一片片血雾。
这场仗已经打了三天三夜。日军装备精良,又熟悉山林地形,几次突袭都险些冲破防线。祁彧的部队伤亡不小,弹药和药品也渐渐捉襟见肘。
他紧握着枪,指节泛白。余光瞥见战壕外倒下的士兵,心头像是被巨石压住,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战壕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是靳家的车队!”有人惊呼。
祁彧猛地抬头,就看见几辆满载物资的卡车冲破硝烟,稳稳停在阵地后方。靳时宴的管事跳下车,猫着腰跑过来,敬了个军礼:“祁少帅!靳先生派我们送物资来了!弹药、药品、还有干粮,都备齐了!”
祁彧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了松,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他拍了拍管事的肩膀:“替我谢过阿宴。”
管事咧嘴一笑:“靳先生还说,沽宁的后方有他守着,少帅只管安心打仗!”
物资很快被卸下来,一箱箱弹药被抬到前线,药品送到临时救护所。士兵们看着崭新的弹匣和充足的干粮,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弟兄们!援军到了!跟小鬼子拼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拼了!”
怒吼声震彻山林。
祁彧重新握紧枪,翻身跃出战壕:“冲锋!”
我方援军赶到,弹药充足,士气大振。日军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被打得节节败退,很快就溃不成军。
夕阳西下时,枪声渐渐稀疏。
祁彧站在山坡上,看着日军仓皇逃窜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通讯兵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少帅!我们赢了!这一仗,咱们歼敌三百余人,缴获了大批装备!”
祁彧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笑意。他看着遍地狼藉的战场,轻声道:“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而此时的沽宁城,冷凝正坐在冷家商行的顶楼。
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素笺,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窗外的月光清寒,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映得满室寂寥。
自从祁彧走后,这个属于他们俩的基地,就只剩她一人守着。白日里忙着清点物资、调度商行支援前线,尚能分神;可到了夜里,空荡的卧房,冰凉的锦被,总让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方才靳时宴派人送来捷报,说青石镇一战大获全胜,我方占尽优势。那悬了数日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甚的惦念。
冷凝执起笔,笔尖蘸了墨,落在素笺上,字迹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缱绻软媚。
吾夫祁彧亲启:
展信安好。
靳府信使至,知青石镇大捷,敌寇溃逃,我稍有心安。
自君离家,沽宁的天,好像总比往日沉些。深闺寂寂,锦帐清冷,翻来覆去,竟是再难眠。
前日去市集,见小贩叫卖糖炒栗子,想起你最爱吃这个,便买了些回来。搁在檐下风干,想着等你回来,正好剥来下酒。
只是这栗子再香,没人同我分着吃,也觉得寡淡得很。
军中艰苦,想来你定是枕戈待旦,衣不解甲。莫要为我挂心,家里有我,后方安稳。只是你要记得,天冷添衣,厮杀之时,千万护好自己。
妻 冷凝 手书
信写罢,冷凝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一个绣着并蒂莲的信封里。她唤来下人,仔细叮嘱务必亲手交到祁彧手上,这才转身回房。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寒。
三日后,青石镇前线。
祁彧正坐在营帐里看战报,亲兵捧着一封信进来:“少帅!您的家书!”
祁彧眼睛一亮,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绣纹,心头便软了几分。他拆开信,就着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读。
当读到“深闺寂寂,锦帐清冷”那几句时,他喉结微微滚动,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他将信纸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那人的温度。抬眼望向沽宁的方向,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帐外的风,带着硝烟的味道。祁彧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缱绻:“等着我。”
很快,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