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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青石镇烽火

民国烽烟里的灼灼青梅

青石镇的硝烟还未散尽,浓重的火药味混着血腥气,在湿冷的风里漫卷。祁彧立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前,玄色军靴碾过焦黑的弹壳,望着远处连绵的、隐在暮色里的山林,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冷光。

日军主力溃败后,他本已下令收拾行装,三日之内班师回沽宁。将士们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篝火堆旁架着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粗粝的歌声此起彼伏,满是归乡的热切。

夜半时分,枪声骤然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那不是零星的冷枪,是密不透风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扫射。谁也没料到这场变故——比先前主力部队更壮大的日军,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山林四面合围而来。炮火密集得像是要将这片土地掀翻,灼热的气浪裹着碎石泥土扑面而来,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带出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

“少帅!鬼子是冲着我们来的!有埋伏!”通讯兵的嘶吼声被震耳欲聋的炮火淹没,他死死拽着祁彧的衣袖,脸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祁彧瞳孔骤缩,眼底最后一丝松弛瞬间绷紧。他反手推开通讯兵,翻身跃上马背,拔出腰间的配枪,寒光映着他冷冽的眉眼:“各连死守阵地!机枪连掩护侧翼!炮兵连瞄准山林缺口,给我轰!”

厮杀声震天动地。

日军兵力数倍于我方,装备更是精良得可怖,炮弹一枚枚精准地落在战壕里,炸起的泥土混着鲜血飞溅,烫得人皮肤生疼。祁彧的部队腹背受敌,很快就陷入了苦战。战壕被炮火夷平,又被将士们用血肉之躯筑起新的防线,断肢残骸与残破的军旗缠在一起,在硝烟里摇摇欲坠。

祁彧亲自握着机枪冲锋,军装上溅满了血污,脸上沾着黑灰,却不见半分惧色。他的枪法极准,每一枪都能撂倒一个敌人,可兵力悬殊太大,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声、枪炮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惨烈的悲歌。

“少帅!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全军覆没的!”副官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祁彧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弟兄,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炮火中消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抬手,抹掉脸上的血污,沉声道:“传我命令,诈死!”

这是一步险棋,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

他让亲兵将自己的军帽和染血的军装挂在阵地前沿的树杈上,又命人将一枚手雷埋在树下。引线被拉燃的瞬间,他带着残余部队迅速后撤。炮火炸开的刹那,那顶缀着青天白日徽的军帽被炸得粉碎,混着漫天尘土,彻底没了踪迹。

“撤退!分批突围!往山林深处走!”祁彧低喝一声,声音裹着风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残余的部队借着浓烟的掩护,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山林深处。他们昼伏夜出,啃着干粮喝着露水,将身形藏在密林的阴影里,像一群蛰伏的猎豹,只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日军前锋冲上阵地时,正看见那树杈上挂着的半截破碎军装,和散落一地的帽徽碎片。

带队的日军首领松井一郎,踩着满地狼藉走过来,军靴碾过那片染血的布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看着那破碎的帽徽,眼底迸发出近乎癫狂的狂喜。他操着生硬的中文,放声大笑,声音狂妄得震彻山林:

“祁彧!沽宁的战神!死了!”

“一个祁彧,挡了我们这么久!现在,他死了!沽宁城,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他身后的日军士兵,也跟着发出震天的欢呼,举着枪杆朝天鸣射,叫嚣声浪一层高过一层。松井一郎更是得意忘形,让人将那破碎的军帽碎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包进手帕里,扬言要带回东京,当作击溃中国名将的战利品炫耀。

他们以为除掉了沽宁最锋利的剑,以为这场仗,已经赢了。

而沽宁城,很快就传来了噩耗。

“祁少帅……祁少帅战死了!”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军政署,声音里带着哭腔,怀里还揣着那几片从阵地捡回的军帽残片。他的裤腿磨破了,满是泥泞,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沽宁。茶馆里的喧哗戛然而止,街头巷尾的叫卖声瞬间消失,连风都像是凝滞了,满街都是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啜泣。

彼时,冷凝正在祁家商行的大堂里,处理一场蓄意纵火案。她一身利落的月白旗袍,裙摆绣着几枝疏竹,眉眼清冷如霜,正听着下属汇报情况。指尖捏着一支钢笔,笔杆被她握得温热,账本上的字迹工整清秀,带着她一贯的冷静自持。

当“祁彧战死”四个字传入耳中时,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手里的钢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笔尖在账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墨痕,浸染了半页纸的字迹。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尾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指尖死死攥着桌沿,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红木桌沿捏碎,指节泛着惨白的光。

信使哽咽着重复了一遍,将那几片沾着黑褐色血渍的军徽,小心翼翼地呈了上来。那血渍已经干涸,却依旧带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冷凝的目光落在那残存的半枚帽徽上,那熟悉的青天白日徽,此刻碎得不成样子,像是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从心口蔓延到四肢末梢,疼得她连呼吸都在发颤。她的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下属焦急的呼喊都听不真切。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腰狠狠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股疼意翻涌而上,直冲咽喉,带着灼人的腥甜。

她还没来得及咽下那口涌上的血气,温热的液体便顺着唇角溢出,滴落在月白的旗袍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像是燃尽的烛火,只剩下死寂的灰烬,“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会回来的……”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倒下时,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枚破碎的帽徽。

“冷小姐!”

“快叫医生!快去祁家报信!”

商行里乱作一团,下属们慌手慌脚地将她抬到躺椅上,看着她唇角的血迹,一个个红了眼眶。

祁家更是一片哀恸。祁邵达看着那几片破碎的布料,这位驰骋沙场数十年、连眉头都没皱过的老将,此刻竟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厚重的红木桌板竟被震得嗡嗡作响,茶杯倾倒,茶水溅了满桌。他红着眼,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这帮畜生!我儿……我儿何其英勇!竟遭此毒手!”

他连夜召集部队,军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腰间配枪擦得锃亮,全然不见半分老态,依旧是那个威震一方的铁血将领。他立在点兵台上,寒风掀起他的军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目光扫过台下群情激愤的将士,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沽宁的儿郎们!随我出征!踏平青石镇!为祁彧报仇!为牺牲的弟兄报仇!”

将士们举枪应和,声浪掀翻了祁家的宅院,连夜空的星辰都仿佛被震得发颤。

冷凝再次睁眼时,冷凝只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床榻边,狄诺正端着一碗汤药,眉目间满是担忧,她的母亲则坐在床沿,眼圈红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无声地垂泪。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母亲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囡囡,别吓妈妈……”

狄诺将汤药递到她唇边,轻声道:“先把药喝了,身子要紧。”

冷凝看着两人憔悴的模样,又想起那枚破碎的帽徽,心头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得发疼。她缓缓阖上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浸透了枕巾。那一刻,她是真的没了活下去的欲望——祁彧不在了,这乱世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片荒芜。

可当她侧耳,听见窗外隐隐传来的哭声,听见街上百姓议论着日军的嚣张,冷家尚未洗清的冤屈,父亲还在等着她,那股死寂的绝望里,忽然燃起了一点火星,待她处理完这些,便会随祁彧而去。

冷家的冤案还等着她去翻案,那些陷害冷家的黑手还逍遥法外;祁彧不能白死,那些侵略者和内奸,必须付出代价;沽宁的秩序不能乱,她不能让祁彧用性命守护的城,毁于一旦。

冷凝抬手拭去泪水,眼神里的脆弱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寒的决绝。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接过狄诺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给我备车,回商行。”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狄诺和母亲皆是一愣。

“暖暖,你身子还虚……”母亲急声道。

“没事。”冷凝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还有些踉跄,却站得笔直,“国仇家恨在前,我没资格倒下。”

回到商行的第一日,冷凝便以冷家商行和祁家代理人的双重身份,贴出告示,组建临时护卫队。

告示刚贴上商行大门,一道尖利的女声便撞破了大堂的肃穆。

“我不同意!”

谭青儿踩着高跟鞋,一身洋装打扮得光鲜亮丽,身后跟着商会副会长府里的几个仆从,趾高气扬地闯了进来。她是商会副会长的掌上明珠,母亲与祁彧的母亲是手帕交,自小在祁家长大,一颗心早就系在了祁彧身上,只等着祁家点头,便要风风光光嫁进祁府做少夫人。

如今祁彧“死了”,冷凝却要鸠占鹊巢,接管祁家商行,这让她如何能忍。

“冷凝,你不过是个外人,凭什么接管祁家的产业?”谭青儿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满眼的不屑,“当年祁伯伯给你和彧哥哥定下的婚约,也早在冷家通敌叛国时作罢,我娘与祁夫人情同姐妹,论亲疏,这商行也该由我来打理,轮不到你一个冷家的孤女在这里指手画脚!”

她的话音落下,大堂里的伙计们都噤若寒蝉,不少人看向冷凝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迟疑。谭家在沽宁商会也算有头有脸,谭青儿这话,倒是戳中了一些人心中的顾虑。

冷凝坐在主位上,脸色依旧苍白,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冷得像冰:“祁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谭小姐置喙?祁彧临走前,亲手将商行的印信和全权委托书交给我,你有意见?”

“谁知道那印信是不是你偷来的!”谭青儿尖声反驳,语气愈发刻薄,“彧哥哥尸骨未寒,你就急着霸占祁家的东西,安的是什么心?”

这话诛心至极,连一旁的伙计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冷凝终于抬眼,目光落在谭青儿身上,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谭小姐与其在这里撒泼,不如回去问问你爹,这些年靠着祁家的庇护,谭家在商会捞了多少好处。”

谭青儿被戳中痛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要发作,门口却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谭小姐这话,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狄诺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气场全开。她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步伐沉稳,一看便知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狄家是沽宁的龙头望族,手握矿业与航运两大命脉,连军政两界都要给几分薄面,谭家在狄家面前,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谭青儿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脸上的嚣张变成了僵硬的讪笑:“狄、狄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祁家商行里闹事。”狄诺缓步走进大堂,目光扫过谭青儿,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祁少帅与冷凝情投意合,整个沽宁谁人不知?他将商行托付给冷凝,合情合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她走到冷凝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狄家与生俱来的威慑力:“我狄诺在这里放句话,冷凝就是祁家商行的主事人,也是我狄诺最好的朋友。谁敢不服,就是与我狄家为敌,与靳家为敌,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有几个胆子敢闹事!”

这话掷地有声,大堂里瞬间落针可闻。

谭青儿的脸惨白如纸,腿肚子都在打颤,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她知道,狄诺这话一出,别说她一个商会副会长的女儿,就是她爹亲自来,也得掂量掂量狄家的分量。

狄诺瞥了她一眼,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滚回去告诉你爹,管好自己,再敢来祁家商行挑事,我直接让人封了谭家的铺子,把你们一家赶出沽宁城。”

谭青儿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地应着,连句狠话都不敢放,带着仆从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商行众人看着主位上的冷凝,再看看站在她身边的狄诺,眼底的疑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冷凝朝着狄诺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狄诺回以一笑,声音放轻了些:“安心做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翌日清晨,祁邵达亲率主力部队,战车轰鸣,军旗蔽日,浩浩荡荡地朝着青石镇开拔。这位老将用兵狠厉,一路势如破竹,日军的前沿防线被他撕出一道又一道口子。炮火连天里,他始终冲在最前线,指挥刀劈断了敌人的军旗,枪膛里的子弹从未落空。他要为儿子讨回血债,要让这群侵略者,付出血的代价。

靳时宴得知祁彧战死的消息时,正在狄家矿场查看新制的军火,一夜无眠。他手里的图纸“啪”地掉在地上,脸色骤变,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当机立断下令调拨沽宁所有的储备弹药和药品,亲自押车送往青石镇。狄诺则迅速坐镇矿场,动员所有工人昼夜不休赶制军需器械,矿场里的灯火亮了一夜,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整个沽宁城,都被一片悲伤和愤怒的情绪笼罩着。

而青石镇的山林里,祁彧正带着残余的部队,蛰伏在密林深处。他们看着祁邵达的主力部队与日军鏖战,看着炮火染红了半边天,每一个人都攥紧了手里的枪,眸子里燃着复仇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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