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垮了沽宁城郊的最后一缕天光,残阳将废弃砖窑的轮廓染成一片赤黑。风卷着窑灰,刮得人脸颊生疼,砖窑口那些散乱的脚印里,还藏着未干的泥渍,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城郊废弃的砖窑
祁彧一身利落黑色,腰间佩着枪,他侧眸看向身侧也是一身利落黑色的冷凝,腰间配了把枪,还别了把短刀。
两人身后,两名亲兵同样一身戎装,步枪挎在肩头,腰间配枪,腰杆挺得笔直,皆是祁彧手下以一当十的好手。
“冷九那厮最是阴狠,砖窑里绝不可能只有他一人。”冷凝压低声音,指尖摩挲着扳机,目光扫过窑壁上隐约的人影晃动,“太静了,静得反常。”
祁彧颔首,眉峰紧锁,喉间滚出一声沉喝:“兵分两路。我和冷凝走正门,你们守两侧通风口,见势不对立刻鸣枪,不必恋战。”
“是,少帅!”两名亲兵齐声应下,脚步轻快地绕向砖窑后方,靴底碾过碎砖,发出极轻的响动。
砖窑的铁门锈迹斑斑,祁彧上前,手掌抵在门上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轴的响动在死寂里格外刺耳。窑内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味,地上散乱着碎砖和废弃陶坯,深处影影绰绰,看不清尽头,却有一股冷冽的杀气,顺着风扑面而来。
“冷九!”冷凝的声音冷冽,在窑壁间撞出回声,话音未落,她手腕微翻,腰间短刃已握在掌心,寒光一闪。
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簌簌声。祁彧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拽过冷凝往侧面猛扑,同时腰间配枪“唰”地抽了出来——
“砰!砰!”
两枪精准射出,直接击穿了窑顶横梁上两名伏兵的咽喉。与此同时,数十块青砖轰然砸落,堪堪落在两人方才站着的地方,碎成齑粉。
“小心些,有埋伏。”祁彧的声音未落,两侧暗处猛地涌出数十条黑影,手里的砍刀长枪闪着寒芒,嘶吼着扑了上来。
“果然是引蛇出洞!”冷凝低骂一声,短刃旋身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接削断了最前一人的手腕,鲜血喷溅的瞬间,她抬手扣动扳机,又是两枪,洞穿了后方两人的胸口。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残影。
祁彧更是利落,手枪连发,每一枪都精准命中要害,子弹打光的刹那,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军刺,迎着一名扑来的敌人狠狠刺去。军刺没入血肉的闷响里,他抬脚踹开对方的尸体,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将领独有的杀伐之气。
两人背靠背站着,枪火与刀光交织,溅起的血珠落在窑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可对方人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更有暗弩从四面八方射来,逼得两人步步后退。
“少帅!冷小姐!我们来帮你们!”
通风口传来一声喊,两名亲兵冲破阻拦冲了进来,步枪扫射,子弹如雨点般落下,暂时逼退了围上来的人。他们两人一露面,立刻成了集火的目标,数把砍刀同时朝着他们劈来。
一枚手榴弹被甩了过来,落在四人脚边,引线滋滋作响,火星迸溅。
“小心!”一名亲兵嘶吼一声,猛地扑过去,将手榴弹死死压在身下。
“轰——”
爆炸声震得砖窑簌簌发抖,窑灰漫天飞扬。那名亲兵的身体软软倒下,胸口被炸得血肉模糊,手里还紧紧攥着步枪的枪杆。
“老赵!”另一名亲兵目眦欲裂,红着眼睛拔枪扫射,子弹打光后,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嘶吼着扑向人群,“狗娘养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的身手极好,匕首翻飞间接连放倒三人,可后背却暴露了破绽。冷九的枪口早已对准了他,藏在阴影里扣动扳机——
“砰!”
祁彧察觉不对,几乎是凭着本能扬手甩出军刺,精准击中冷九的手腕。枪响偏了,子弹擦着亲兵的肩膀飞过,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将他死死缠住。
“小陈!走!”冷凝大喊,一枪崩掉一个近身的敌人,手腕却被暗弩射中,短刃脱手飞出,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
祁彧反应极快的护着冷凝旋身避开一只暗处飞来的利箭,他的肩头也挨了一枪,子弹嵌在肉里,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反手夺过一把砍刀,逼退身前的人,伸手拽住冷凝的手腕,沉声道:“撤!”
小陈见状,死死抱住两名敌人的腿,嘶吼道:“少帅!冷小姐!快走!别管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把砍刀劈在了他的脖颈上,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一地。
祁彧双目赤红,却知道不能回头。他拽着冷凝,借着浓烟的掩护,朝着窑后破损的豁口冲去。冷九捂着受伤的手腕,和刘算在后面紧追不舍,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擦着脸颊带起一阵刺痛。
两人冲出砖窑时,身上都挂了彩,鲜血顺着衣角往下滴,在身后的土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他们不敢停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废弃砖窑的方向,还传来冷九和刘算猖狂的笑声,刺耳得让人牙痒。
祁彧扶着冷凝,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喘息,肩头的伤口疼得钻心。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寒意,指尖攥得发白。
冷凝捂着受伤的手腕,脸色惨白,却咬着牙,从靴筒里拔出那把备用匕首,狠狠插在树干上,一字一句道:“冷九,刘算……这笔账,我们记下了!”
晚风卷着血腥味,吹过荒芜的郊野,像是在为死去的忠魂呜咽。
沽宁的秋夜,风卷着梧桐叶扑在狄公馆的窗棂上,带着几分寒意。书房里的灯亮了整夜,狄诺捏着钢笔的指节泛白,眼前摊开的账本密密麻麻,数字扭曲成一团乱麻。
狄老爷子将城西矿场和三条运输线划给她,本是寄予厚望,却成了叔伯们眼中的肥肉。明里登门“指点”,暗里却在账目上动手脚,几笔陈年坏账被埋得严严实实,外头更有不明势力借着矿场安全事故的由头,把狄家的货扣在码头,扬言要封查整改。
门轴轻响,带着夜露清寒的身影推门而入。靳时宴身上穿着黑色棉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着些许尘土,衬得他那张清隽的脸愈发显得落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金丝边眼镜是狄诺随手送他的旧货,却被他戴出了几分斯文气。他手里拎着的食盒还冒着热气,步子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她。
“狄小姐熬了一夜,胃里早空了。”他走近,将食盒搁在紫檀木桌角,打开时,莲子粥的甜香漫了满屋,“温的,喝两口。”
狄诺抬眸,目光落在他那件旧长衫上,眼底掠过一丝歉意。这半个多月,靳时宴帮她料理商行的烂摊子,没日没夜地奔波,身上却始终只有这两件换洗衣裳。她放下钢笔,叹了口气:“辛苦你了。”
靳时宴愣了愣,随即弯唇轻笑:“分内之事,谈什么辛苦。”
“你帮我摆平了这么多事,我总该谢你。”狄诺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个熨帖平整的纸包,递到他面前,“前几日让裁缝铺做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算是……我谢你的一点心意。往后跟着我出入商行、晚宴,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靳时宴拆开纸包,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料子上乘却不张扬,是最适合日常穿着的款式。他指尖抚过细腻的面料,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抬眸看向狄诺时,眼底盛着她看不懂的温柔:“太破费了。”
“就当是答谢。”狄诺别开眼,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真诚,“你总穿长衫跑商行,那些掌柜的难免看人下菜碟。穿得体面些,也好帮我撑撑场面。”
靳时宴没再推辞,将西装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旁,语气郑重:“那我便收下了。”他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落在鬓角的一片梧桐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触感让狄诺浑身一僵,耳尖瞬间漫上一层薄红。
“发什么呆?”靳时宴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笑意,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眸色深了深。
狄诺猛地回神,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发烫:“没……没什么。你快说说,那些账目到底怎么回事?”她慌忙转开话题,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靳时宴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没戳破,重新走到书桌前,俯身翻看那些混乱的账本,指尖划过刻意混淆的数字,眉头微蹙,却很快舒展:“城南周老三欠的那笔坏账,我查到他在法租界赌场欠了一大笔钱,债主是个不好惹的角色。我托人递了话,用他赌场的把柄,换了那笔欠条。”
狄诺猛地攥紧拳头:“周老三油盐不进,我派了三拨人去要账,都被他赶了回来!你居然……”
“不过是略施小计。”靳时宴淡声打断,又翻到另一页,“码头扣货的事,是二叔公狄仲平联合外人做的局。他私吞矿场分红的账本,我已经让人悄悄放在爷爷的书房了。不出三日,他自顾不暇,再也没心思找你麻烦。”
这话像惊雷,炸得狄诺浑身一震:“二叔公?他平日里最疼我,逢年过节总给我带糖糕……”
“疼你是真,贪财也是真。”靳时宴的声音冷了几分,却抬手替她捋开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微凉的触感掠过眉心,“别皱眉,再皱就成小老太婆了。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他的语气笃定又温柔,狄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跳漏了一拍,连反驳的话都忘了说。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混着夜露的清冽,竟让人莫名安心。
“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你明明只是我捡回来的一个‘落魄人’。”狄诺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靳时宴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声音低沉而缱绻:“我说过,想留在狄小姐身边。”他直起身,掌心向上摊开,“如果你愿意,从今天起,我做你的贴身保镖。生意上的麻烦,暗处的宵小,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狄诺犹豫了一瞬,终究是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的手牢牢裹住,窗外的月光漏进来,镀在交握的手上,像一层薄纱。
“我愿意。”
沽宁城郊的竹林深处,临时据点的木屋窗纸被夜风刮得簌簌作响。昏黄的油灯下,祁彧披着一件军大衣,肩头的伤还渗着血丝,却俯身趴在铺满地图的木桌上,指尖重重叩在标注着“刘记货仓”的位置。
冷凝坐在对面,手腕缠着绷带,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霜。老赵和小陈的脸,总在两人闭上眼时浮现,鲜血染红砖窑的画面,成了午夜梦回都挥之不去的刺。
“刘算的这个分舵,明面上是货仓,实则是他囤积军火、勾结日方的据点。”祁彧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砖窑让他摆了一道,定以为我们伤重蛰伏,这时候动手,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冷凝抬眸,目光落在地图上,指尖点向货仓西侧:“这里是装卸口,防守最松,适合埋伏;东侧是军火库,只要炸穿通风管道,就能让他的家底付之一炬。”
“没错。”祁彧扯过一张纸,笔尖飞速划过,勾勒出作战路线,“我带一队人正面佯攻,吸引主力;你带精锐从西侧潜入,直扑军火库。记住,速战速决,天亮前必须撤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冷凝,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沉痛:“为老赵和小陈报仇。”
冷凝喉间发紧,重重颔首,将手枪别回腰间,摸出那柄短刃,寒光映着她眼底的决绝:“定让刘算血债血偿。”
次日凌晨,残月隐在云层后,夜色浓稠如墨。刘记货仓外,守夜的喽啰正昏昏欲睡,忽听一阵密集的枪声划破寂静。
“不好!有人袭营!”
喊叫声未落,祁彧已带着一队士兵冲杀过来,军装染着夜露,枪声精准狠戾,瞬间撂倒门口的守卫。货仓内顿时乱作一团,刘算正搂着小妾喝酒,闻声惊得摔了酒杯,抓起枪就往外冲:“慌什么!给我顶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祁彧和冷凝竟敢如此快就反扑。
就在正面打得热火朝天时,冷凝带着精锐悄然摸进西侧装卸口。短刃翻飞,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两名暗哨,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她领着人直奔东侧军火库,通风管道的铁栅栏被工兵铲几下撬开,炸药包被稳稳安放。
“撤!”
冷凝一声令下,众人迅速后撤。数秒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军火库的爆炸声接连不断,震得整个货仓都在颤抖。
刘算看着冲天的火光,脸色惨白如纸,大骂一声:“废物!都是废物!”
这时,祁彧的队伍已冲破正门防线,子弹如雨点般扫来。冷九护着刘算往后门跑,刘培抱着账本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脚下一滑,险些摔在地上。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刘算一脚踹在刘培腿弯上,三人狼狈不堪地钻进夜色里。
祁彧站在火光前,肩头的伤口被震得隐隐作痛,却望着刘算逃窜的方向,眼底冷光乍现。冷凝走到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枚从货仓搜出的日军徽章,声音。冷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再往前就是日军的攻占区,贸然打过去会折损将士,只能放他们一马。
风卷着硝烟,吹过燃烧的货仓。火光映着两人坚毅的脸庞,也映着那些牺牲忠魂的英魂——这笔账,还远远没有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