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晨雾漫过狄家公馆的雕花窗棂,将房间里的紫檀木家具晕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靳时宴是被窗外的鸟鸣声惊醒的。他躺在客房柔软的锦被里,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是狄家侍从寻来的旧衣,料子算不上顶好,却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昨夜刻意弄乱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收走,手臂上的伤口也被仔细包扎过,缠着一层雪白的纱布,隐隐透着浅淡的药香。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的迷蒙与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昨夜那场狼狈的“偶遇”,不过是他布下的一步棋。而狄诺,果然如他所料,既有烈性,又存几分恻隐,终究是动了收留之心。
他没有急着起身,只是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想来是狄家的佣人在准备晨膳。他唇角微勾,正要坐起身,房门却被轻轻推开。
狄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身浅色的居家旗袍,长卷发松松盘起,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少了昨夜宴会上的明艳张扬,多了几分清丽温婉。她看见靳时宴醒着,脚步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醒了?刚熬好的山药粥,喝点暖暖胃。”
靳时宴敛起眼底的锋芒,重新换上那副虚弱的模样。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臂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蹙紧眉头,脸色白了几分:“多谢小姐……劳烦你亲自送来,真是过意不去。”
狄诺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垂眸看着他手臂上的纱布,眉头微蹙:“伤口换药了吗?医生说你这伤不算深,但也要仔细养着,别沾水。”
“换过了,是府上的佣人帮忙换的。”靳时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抬眸看向狄诺,眼神里满是感激,“小姐收留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我一个外地来的,本想在沽宁城寻点生路,没想到遇上劫匪,盘缠被抢,还落得这般境地……”
“举手之劳而已。”狄诺打断他的话,语气淡漠,“靳家现在乱成一团,你一个外地人,留在沽宁城本就不易,暂且在我这里住下,等伤养好了,再做打算。”
狄诺细细打量着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不过沽宁是祁少帅管辖的地带,军纪严明,治安肃整,恐怕没有哪个劫匪胆子大到主动寻死吧。”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靳时宴的脸上。晨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衬得他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纵使穿着素色长衫,也难掩骨子里的矜贵气。可他眼底的怯懦与茫然,又与这份矜贵格格不入,倒真像是个落魄的异乡人。
靳时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许是我比较倒霉。”
狄诺心里的疑惑又深了几分。靳家的人,她见过不少,靳鹏自不必说,他的父亲虽然是入赘,但他母亲是靳家嫡长女,所以他眼高于顶、嚣张跋扈;便是靳家旁支子弟,也个个带着金融商行掌舵者的倨傲。眼前这人,却半点没有靳家人的张扬,难道真的只是个恰巧路过的外地人?
狄诺定定地看着他,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靳时宴垂眸,声音温和:“我叫阿宴。”
狄诺思忖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盘扣。靳时宴好似察觉到她的思绪,不动声色地抬手去端那碗粥,指尖刚碰到碗沿,便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粥碗晃了晃,险些倾洒出来。
狄诺被他这一下拉回思绪,连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眉头蹙得更紧:“小心些。”
靳时宴低着头,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我真是太笨了……给小姐添麻烦了。”
狄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疑惑竟渐渐淡了。她站起身,淡淡道:“无妨。粥趁热喝吧,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狄诺转身走出了房间,房门轻轻合上。
楼下的餐厅里,狄老爷子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楼梯口的方向。他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得很,丝毫不像个垂垂老矣的老人。紫檀木桌上,还放着一份刚送来的矿场报表,旁边压着靳家商行的合作信函。
狄诺走下楼,看见爷爷,微微颔首:“爷爷,早。”
狄老爷子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狄诺依言坐下,佣人很快端上早餐。餐桌上一片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气氛却隐隐透着一丝凝重。
半晌,狄老爷子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楼上那个年轻人,是你昨晚带回来的?”
“嗯。”狄诺点头,语气平静,“看他倒在靳府门口,像是遇到了劫匪,伤得不清,又无处可去,就带回来了。”
狄老爷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得像古井:“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阿宴,是外地人。”狄诺道。
狄老爷子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深意,几分了然。
狄诺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抬眸看向爷爷:“爷爷,怎么了?”
狄老爷子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眼底的锐利一闪而过,却没有直接点破,只是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年轻人,眉眼生得倒是周正。”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补充,“看着是个沉稳的,不像靳家那几个,浮躁得很。”
狄诺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爷爷!”
狄老爷子脸上笑意不减,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报纸,慢悠悠地翻了一页,指尖划过财经版面的靳家商行新闻,字迹清晰:“我能知道什么?不过是个普通的年轻人罢了。对了,昨夜靳家的闹剧,闹得满城风雨,你没事吧?靳鹏那小子,敢动歪心思,也是活该。在我心目中他本来就配不上我的孙女,要不是当年你父母……”
话未说完,便被狄诺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语气坚定:“靳鹏是罪有应得,我已经不在意。”
“那就好。”狄老爷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目光落在报纸上,指尖却微微摩挲着杯沿,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狄老爷子怎么会认不出?
那年轻人手腕上的羊脂玉扳指,是当年靳家老太爷传下来的信物,只有靳家掌权人能戴。
还有那眉眼间的神韵,分明就是靳时宴——那个十二岁便当家,硬生生撑起摇摇欲坠的靳家,将靳家金融商行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常年深居简出,连沽宁城不少名流都没见过真容的靳家掌权人,也是靳鹏那个草包外甥的亲舅舅。
靳家这潭水,深着呢。靳鹏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真正厉害的,是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手腕狠辣的靳时宴。他为何要装作落魄的异乡人,住进狄家?又为何偏偏在靳狄两家订婚宴闹崩的节骨眼上出现?
狄老爷子放下报纸,看向窗外。晨光正好,将庭院里的芭蕉叶照得翠绿欲滴。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和靳时宴合作已有多年。狄家的矿产需要靳家商行的资金周转,靳家商行需要狄家矿产的稳定供应,两人各取所需,默契十足。如今靳时宴亲自找上门来,扮作落魄之人,怕是另有深意。
狄老爷子没有拆穿靳时宴的身份。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明智之举。
生活又回归平静,祁彧与冷凝却再度一头扎进靳鹏的案子里,丝毫不敢懈怠。
祁彧将靳鹏的卷宗翻了个底朝天,最终从张培的走私账本切入。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两人伏在案前,熬了几个通宵,逐笔核对、逐条推演,总算将资金流向捋顺——所有黑钱的终点,都指向江城一个匿名账户,而账户的幕后之人,正是他们追查已久的刘算。
为了查清账户底细、揪出刘算的尾巴,祁彧与冷凝索性直奔江城,在钱庄后街寻了间临街铺面,开了家不起眼的杂粮铺子。铺面不大,货架上整齐码着糙米、红豆、绿豆,看着与寻常市井铺子别无二致,实则是两人的查案据点。副官和几个心腹扮作铺子里的小厮,平日里搬货、算账、打扫,做得有模有样,眉眼间却藏着军人的警惕,暗中盯着往来钱庄的人,将每一个可疑身影都记在心里。
祁彧特意扮成往来南北的杂粮商贩,一身藏青色绸缎马褂,料子上乘却故意做旧了边角,宽檐帽压得极低,遮住了眉眼间的锐气,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冷凝则是铺子的老板娘,一身青布素纹旗袍,头发松松挽成髻,簪着一支不起眼的银簪,手里总拎着个旧布包袱,不是去巷口买菜,就是坐在铺子门口择菜,眉眼间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举手投足间,竟真有几分守着小铺子过活的烟火气。
白日里,铺子照常开门迎客。冷凝一改往日的清冷,眉眼间总是噙着温和的笑意。每日清晨,她挎着竹篮去巷口买新鲜蔬菜,遇上邻里妇人拎着菜篮子闲聊,便停下脚步,笑着加入她们的话题。她手巧,会教大家挑饱满的红豆,熬香甜不腻的杂粮粥,偶尔还从铺子里拿出新磨的玉米面,分给街坊们尝鲜。
一来二去,整条街的妇人都和她熟络起来,个个喜欢这个说话软和、手脚麻利的外地老板娘,见面总热络地唤她一声“祁太太”。其中有个姓王的妇人,寡言少语,眉眼间总带着几分郁色,冷凝待她格外温和,时常送些新晒的笋干。日子久了,王妇人才渐渐敞开心扉,原来她竟是刘算的远房表妹。早年家里遭难投奔刘算,却被他苛待欺凌,最后闹得彻底决裂,只能在这市井里勉强糊口。
她们坐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一边择菜一边唠家常,谁家小子调皮,哪家钱庄利息高,那些家长里短的碎语里,往往藏着最有用的讯息。旁人说起刘算,都只敢小声嘀咕几句“江城上将威风得很”,唯有王妇人敢啐一口,压低声音骂道:“什么威风,不过是个吸人血的豺狼!”
冷凝心里一动,却不动声色地递过一块手帕,柔声劝道:“王大姐,别气坏了身子。”
王妇人抹了把眼角,声音压得更低:“祁太太,你是外乡人,我才敢跟你说。他那钱庄看着是正经生意,背地里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些黑钱过手,都要盖个特殊的铜印,账册全藏在钱庄后院的暗格里,还有……”她顿了顿,警惕地扫了眼四周,“他最近还在催冷九交什么尾款,说是什么旧案的封口费!”
冷凝指尖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笑得温和,只轻声应和着,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旁边几个妇人听着,也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数落刘算的臭名,说他强占良田、克扣军饷,在江城早已是怨声载道。
这些时日,祁彧也丝毫没有闲着。危机四伏的江城,处处都是刘算的耳目,他却像一抹鬼魅的影子,穿梭在街巷与军营的夹缝里。将刘算的行程摸得一清二楚——初三去城西军火库查验,初五在望江楼与走私商接头,初七回老宅祭祖,连随行护卫的人数和路线,他都一清二楚。
这般谨慎周旋,却还是没能躲过盯梢的眼睛。不过几日功夫,两人便察觉到,总有几个陌生面孔在铺子附近晃悠,目光阴鸷,形迹可疑。
祁彧不动声色,依旧每日坐在门口与路人闲扯。这日,他瞅准一个盯梢的人路过,故意将手里的烟杆一磕,朝着里屋喊了声:“备些钱,去前头钱庄存了。”这话一出,那盯梢的人脚步顿了顿,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入夜后,月色被浓云遮蔽,江城的街巷沉寂无声,只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杂粮铺子早早落了门板,里屋的油灯被调得极暗,副官和几个心腹围在桌前,指尖在纸上勾勒着钱庄的草图,每一处门窗、每一条过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祁彧早摸清楚了刘算今夜不在江城,白日一早就出城去探望远亲,最早也只能明日赶回来。
冷凝将王妇人的话复述一遍,末了加重语气:“暗格在钱庄后院的西厢库房,藏在一排米缸后面,铜印账册都在里头。”
祁彧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锐利如鹰:“刘算老奸巨猾,库房外围定有暗哨,我们兵分两路。”他抬眼看向副官,“你带两个人,从钱庄前街引开守卫的注意力,动静要大,但别暴露身份。”
副官沉声应下,转身去备家伙。
祁彧又看向冷凝,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你守在巷口接应,若见火光三长一短,即刻撤离。”
冷凝点头,指尖攥紧了袖中的短刃:“小心。”
祁彧嗯了一声,随即将短枪别在腰间,又往靴筒里藏了一把匕首。几个心腹也各自收拾妥当,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钱庄。
副官依计行事,在前街巷子口故意打翻了挑煤油的担子,火光腾地窜起,伴着几声惊呼,钱庄前门的守卫果然被吸引过去,乱作一团。
祁彧趁机带着人绕到后院,院墙不算高,他屈膝借力,身形如狸猫般翻了过去,落地时悄无声息。心腹们紧随其后,几个利落的手刀,便将守在院门口的两个暗哨解决,拖到墙角的阴影里。
后院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西厢库房的门虚掩着,祁彧示意手下守住门口,自己则推门而入。库房里堆满了麻袋和米缸,空气中弥漫着陈米的霉味。他走到最里面那排米缸前,伸手敲了敲缸壁,声音沉闷。
他示意两个手下合力将米缸挪开,果然露出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祁彧俯身,指尖抠住石板缝隙,猛地一掀,石板应声而起,下面竟是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里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旁边还放着一个黄铜印章,正是和刀疤脸腰间一模一样的款式。祁彧心头一喜,正要伸手去拿,耳畔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谁在那儿?”
一声厉喝划破寂静,紧接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射了进来,照亮了暗格,也照亮了祁彧蒙面的脸。
守在门口的手下已经和来人交上了手,拳脚碰撞声、闷哼声此起彼伏。祁彧当机立断,将账册和铜印塞进怀里,反手将青石板盖好,又示意手下将米缸推回原位。
“走!”
他低喝一声,率先朝着后窗冲去,抬脚踹开窗棂,翻身跃了出去。心腹们紧随其后,身后的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灼得皮肤生疼。
巷口的冷凝听见枪声,立刻吹了声口哨,夜色中,几道黑影迅速靠拢过来。祁彧带着人奔至巷口,与冷凝汇合,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七拐八绕,很快便甩掉了追兵,消失在江城的深巷里。
回到杂粮铺子,祁彧将账册和铜印放在桌上,油灯的光线下,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晰可见,每一笔都记录着刘算走私、贪墨的罪证。
冷凝看着那些字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证据确凿,这一次,刘算跑不了了。”
祁彧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坚定:“嗯。”
翌日,刘算得知消息,连夜派人围堵杂粮铺子,却只见门板紧闭,铺内空空如也,连一粒杂粮都没留下。他气得暴跳如雷,对着屋顶狠狠开了一枪,枪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祁彧与冷凝早已马不停蹄赶回沽宁城,刚踏入冷家公馆的院门,一道修长的身影便从葡萄架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月色下,靳时宴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英挺,领口的白色衬衫纤尘不染,袖口的鎏金袖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看到祁彧时,他微微颔首,薄唇轻启:“阿彧,我查到了冷九的下落。”
祁彧眸光一凛,牵着冷凝的手,上前一步:“人在哪里?”
靳时宴轻笑一声,将烟蒂捻灭在掌心的烟灰缸里,随即递过一张折叠的纸条,“冷九如今藏在城郊的废弃砖窑里,身边只有两个贴身护卫。刘算派了三波人追杀他,他走投无路,昨夜托人递了话,想求一条生路。”
冷凝心头一震,目光落在靳时宴脸上:“多谢”
靳时宴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西装的线条勾勒出他沉稳锐利的气场:“我和阿彧本就是生死之交,不必同我客气。”
祁彧接过纸条,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眸色沉沉,“这次真是多谢你了,阿宴。”
晚风卷起葡萄藤的叶子,沙沙作响。三人站在庭院里,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