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宴惊四座

靳时宴将宴会办得极尽奢华，琉璃灯盏悬在雕花穹顶，暖黄的光晕泼洒下来，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往来穿梭，沽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聚在了这里，衣料摩挲的窸窣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交织成一场喧嚣的浮华盛宴。

靳鹏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胸袋里掖着一方真丝手帕，周旋于宾客之间，眉眼间满是志得意满的倨傲。他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鎏金纽扣，等着狄诺挽着他的手，一步步走进这满堂艳羡的目光里——这场宴会，本就是为了昭告他与狄家的婚事，他笃定，狄诺身为狄家大小姐，断不会因为那件事，放弃与靳家的联姻。

终于，门口的水晶珠帘轻晃，狄诺的身影款款出现。

她身着一袭明黄色丝绒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流苏，走动时流苏摇曳，流光溢彩，衬得肌肤莹白胜雪；一头蓬松的长卷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平添几分慵懒妩媚；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的缎面鞋，将身姿衬得愈发挺拔窈窕。她未挽任何人，独自缓步而来，眉眼清冷，唇线分明，精致的五官在水晶灯下熠熠生辉，耳畔的钻石耳坠、颈间的花丝项链，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

身为狄家嫡长女，她自小便顶着沽宁城第一名媛的名头，这般盛装亮相，瞬间攫住了全场的目光。宾客们纷纷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交头接耳的赞叹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漫过整个宴会厅。

“狄小姐这一身，真是美得惊心动魄。”一位千金小姐攥着同伴的手，压低声音惊叹。

“真是便宜靳鹏那小子了，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旁边的公子哥摇着酒杯，语气里满是遗憾。

靳鹏脸上的笑容更盛，立刻拨开人群迎了上去，伸手便想揽住狄诺的腰肢。可狄诺只是微微侧身，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堪堪避开了他的触碰。靳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凑近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阿诺，别闹脾气，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狄诺抬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情意，只有一片淬了冰的寒。她没有理会靳鹏，径直踩着高跟鞋，走到大厅中央的话筒前。清泠的声音透过留声机，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今日承蒙各位赏光，来参加狄靳两家的订婚宴，我狄诺，有一件事要宣布。”

宾客们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连呼吸都仿佛轻了几分。

靳鹏脸色骤变，快步上前：“阿诺！”

“我要与靳鹏，解除婚约。”

狄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满座哗然。

靳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攥住狄诺的手腕，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语气阴鸷又狠戾：“狄诺！你敢！你别忘了，你今日当众悔婚，就是得罪整个靳家！今后全沽宁城，再也没有人敢娶你！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这话带着十足的羞辱与威胁，不少宾客都露出了惋惜或看好戏的神色，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飞虫。

狄诺却丝毫没有惧色，她先是用力甩开靳鹏的手，手腕上赫然留下一圈红痕。随即，她端起旁边侍者托盘里的一杯红酒，手腕猛地一扬，猩红的酒液便兜头泼在了靳鹏脸上。酒液顺着靳鹏的脸颊滑落，沾湿了他笔挺的西装，那狼狈模样，惹得宾客中响起惊呼。

“娶我？”狄诺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靳鹏，你算个什么东西！没有我们狄家在背后给你撑腰，你以为你能从靳家那群子弟里脱颖而出，得到老爷子的青眼？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她的话字字诛心，靳鹏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去打狄诺。可他的手腕刚抬到半空，就被一只力道沉稳的手牢牢攥住。

那只手骨节分明，冷冽有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祁彧一身熨帖的军装，眉眼冷峻，气场慑人。他的副官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公文袋，神色肃穆。

“靳鹏，你好大的胆子。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动粗。”祁彧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手腕微微用力，靳鹏便疼得龇牙咧嘴，额角渗出冷汗。

靳鹏又急又气，额上青筋暴起：“祁少帅！这是我和狄诺的私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祁彧挑眉，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靳鹏利用靳氏金融的名义，勾结走私贩张培，挪用公款三百万银元，侵占冷家码头，桩桩件件，皆是触犯国法的大事，你说，与我无关？”

这话一出，满座再次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靳鹏的母亲靳兰连忙从台下小跑着上来，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声音发颤：“祁少帅，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误会~小鹏他……他绝不敢做这种事的！”

祁彧淡漠地哼笑了一声，尾音里带着几分嘲讽：“误会？”

靳鹏的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指着祁彧，声音都在发抖：“你就是在胡说！你这是污蔑，你根本就没有证据！”

“既然要证据，就让你死得明白。”祁彧朝副官抬了抬下手，语气淡漠。

副官立刻上前一步，将公文袋里的文件一一取出，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这是靳鹏走私鸦片的交易账本，这是挪用公款的银行凭证，这是冷家码头被侵占的地契副本，还有多位证人的亲笔证词！”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宾客们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看向靳鹏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惊愕。靳鹏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二楼的雅间里，靳时宴凭栏而立，指尖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玉色温润，与他骨节分明的手相得益彰。他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目光落在狄诺身上，那双眼眸深邃如海，低声呢喃：“原来你叫狄诺。”

狄诺没有再看靳鹏一眼，她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的珍珠流苏，裙摆上的珍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随即，她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冷凝身边。

靳兰却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快一步追上狄诺，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急切得近乎哀求：“阿诺，你快给小鹏作证呀！他没有做那些事！他是被冤枉的！”

狄诺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凉薄得像冬日的冰，靳兰竟被这目光慑住，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祁彧随即转向众人，朗声道：“靳鹏涉嫌走私、挪用公款等多项罪名，今日起，由军方正式逮捕，接受调查！”

话音落，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将瘫软在地的靳鹏架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靳兰看见儿子被拖走，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紧跟其后追了上去，哭喊声在大厅里回荡：“他可是靳家少爷！你们怎么敢抓他！放开我的儿子！”

一场奢华的宴会，最终以这样狼狈不堪的方式收场。宾客们陆续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散，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宅邸。

狄诺挽住冷凝的手臂，眼底的冷冽终于化作一丝暖意，轻声唤道：“暖暖。”

冷凝回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眉眼含笑，微微颔首，眼底的担忧尽数散去：“我就知道，你不会委屈自己。”

祁彧缓步走过来，身上的军装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目光落在冷凝身上时，却瞬间褪去了冷冽，深邃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星光，语气是难得的柔和：“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狄诺反应过来，连忙摆了摆手，眉眼弯弯，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用啦不用啦，爷爷派来接我的车已经在门口了。”她心里暗暗嘀咕：祁彧看暖暖的眼神都快溢出水了，我才不要当这个电灯泡。

说罢，她朝两人挥了挥手，转身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靳府大门，明黄色的裙摆摇曳，像一只骄傲的凤凰。

冷凝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挽住他的胳膊，指尖轻搭在他军装的臂弯处，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从容地走出靳府。一路之上，祁彧始终将步伐放慢，精准地契合着她的步调，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在靠近她的那一刻，柔和了些许棱角。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祁彧亲自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待冷凝坐稳，才绕到驾驶座落座。引擎轻响，车子缓缓汇入夜色，没有多余的寒暄，祁彧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目光直视前方，只有在转弯时，才会极淡地侧眸，确认她是否坐稳。

祁彧望着狄诺的背影，眸色微动，望向冷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带你去个地方。”

冷凝没有犹豫，抬手挽住他的胳膊，指尖轻搭在他军装的臂弯处，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从容地走出靳府。

“不回军营？”冷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问道。

祁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嗯。”他专注地开着车，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方向盘上。

轿车停在一家临街的小餐馆前。馆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漫出来，暖融融的。这是冷凝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餐馆，两人推门进去，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祁彧直接报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全是冷凝偏爱的口味，显然是早已记在心里。

餐馆的老板娘发丝也白了许多，却一眼认出了冷凝：“你是冷凝小姐！？”老板娘眼底浸满了泪水，紧紧握住了冷凝的手。

两人寒暄了许久。

祁彧脱下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留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窗外的月光温柔，馆子里的烟火气袅袅，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而另一边，靳府后门的小巷里。

夜色如墨，靳时宴刚踏出雅间的门，身后便传来几声压低的呼喝。他早有准备，身形一闪，躲到墙角，却还是任由一道寒光划破手臂，鲜血瞬间浸透了袖口。

他踉跄着跑出小巷，身后的“追杀声”渐渐隐去，只留下他踉跄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靳府外不远处，支撑不住地靠在狄诺的必经之路上缓缓倒下。

恰在此时，狄诺正坐在车里，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蜷缩的身影，她微微蹙眉，让司机停了车。

“那是谁？”她推开车门，缓步走了过去，月光落在那人脸上，勾勒出清隽的眉眼，纵使狼狈，也难掩骨子里的矜贵。

司机担忧地跟在狄诺身后：“大小姐您要小心啊，万一是亡命之徒……”

靳时宴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目光迷蒙，带着几分脆弱，声音沙哑得厉害：“水……能不能给我一口水……”

狄诺看着他额头的伤口，又看了看他渗着血的手臂，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犹豫片刻，还是让司机从车上取了瓶水递过去，声音清冷：“你怎么会倒在这里？”

靳时宴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随即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脸色愈发苍白。他抬眸看向狄诺，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感激：“多谢小姐……我……我是外地来的，路上遇到劫匪，盘缠被抢了，还被打了一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狄诺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又看了看靳府紧闭的大门，想起方才门内的闹剧，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怜悯。她沉吟片刻，道：“靳府现在乱成一团，你在这里待着，怕是会被波及。”

靳时宴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我……我无处可去。”

狄诺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软了心肠。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车：“上车吧，先跟我走。”

靳时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他又低下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声音哽咽：“多谢小姐……小姐的大恩大德，我……我永世不忘。”

他踉跄着起身，被司机扶着上了车。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与他身上的血腥味格格不入。靳时宴靠在车座上，侧头看向窗外，再回头时，不禁意间瞥到狄诺的侧脸，月光下，她的侧脸明艳动人，她的美是张扬的，令人沉醉。靳时宴的喉结动了动，随即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