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苏昌河是不怕雨的,毕竟鬼哭渊的雨夜,他也没少经历过。
那里的雨可比这大多了。
但一个不打伞的人,一个不怕雨的人,在众人眼里太过于格格不入了。
于是他学着周围的人群,在雨大时收起伞,在屋檐下避雨,像不赶时间的旅客一般,安静的等待着雨变小。
他刚躲进屋檐下,便发觉有人正盯着自己。
是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躲在柱子后,偷偷地探出了一只眼睛,观察着他。
柱子没挡住的不只有他的一只眼睛,还有他那被洗了泛白的布衣和布鞋。
是昨天在说书铺门口撞倒人的那个男孩。
他在躲什么?
苏昌河抬脚向柱子走了去,刚走了几步,就有一个小女孩从不远处冲了过来。
是一个干巴巴的小女孩。
小女孩双手拦在了柱子前,头发上的水滴经过带了泥的外衣一直流到鞋底,渗出一滩灰色的水。
他见过她,在入城门的时候。
她正在问一个入城的老头乞讨,被一脚踹在了地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似乎不知道狼狈的意思,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继续站了起来,笑着朝其他人伸着破碗,说着些讨喜的话。
今日她全然没有那日的卑微讨好,就连眼底闪过一丝惊恐,也很快被倔强所取代:“不要伤害他。”
可她的声音依旧是颤抖的,她分明是怕的。
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苏昌河腰间的寸指剑:“哥哥,我弟弟年纪还小不懂事,他已经知道错了。”
“昨天的玉佩他也已经还给那个姐姐了。”
“不要伤害我姐姐。”
原本在柱子后躲藏的小男孩看到小女孩拦住了苏昌河,立马从柱子后跑了出来,想冲上前,却被小女孩伸出胳膊死死的压在身后。
小女孩瘦极了,没有肉的胳膊上是一道道伤痕,有些伤痕还随着她剧烈的动作撕裂开来,溢出了深红色血。
是新伤。
苏昌河看着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寸指剑上,他下意识用衣袖遮住了寸指剑。
小女孩看到他用衣袖遮住了寸指剑,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
当目光移向他手中的桂花糕时,还是没忍住的咽了咽口水。
下雨天,路上的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连面馆的老板今天也没有喂他那只心爱的狗,找不到食物,她已经一天没有一粒米下肚了。
苏昌河后退了几步开口:“你们的家人呢?”
小女孩看到苏昌河后退了几步,压住男孩身体的手才放了下来,垂下的瞬间依稀能看到她泛了红的手腕。
她死死的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或许是觉得冒昧,又或许…
苏昌河移开目光。
外边的雨小了,可以走了。
小女孩看到苏昌河撑起黑伞转身,也松了口气,但很快心中的弦又绷了起来。
苏昌河回头了。
不止回头,他还走了过来。
苏昌河每靠近一步,她心中便慌乱一分。
苏昌河没有说话,在她半米处停下。用手将掀开过的油纸打开,从油纸里掰了一半的桂花糕递给了她。
她没有接。
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盯着那半块桂花糕,生怕被苏昌河发现,用手捂住嘴咽了咽口水。
“放心,没毒。”
小女孩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依旧没有动。
她身后的小男孩再也忍不住了,窜了出来,从苏昌河手中夺走了那半块桂花糕。
苏昌河没有说话,撑起伞朝雨中走了去。这次他耳边除了雨声,还有小男孩带着哭腔的嗓音。
“姐姐,毒死总比饿死强啊。”
他握着伞的手随着小男孩的哭腔攥紧了几分,直到能够清楚的感受到伞骨挤压指腹的痛意,才松了些。
他知道他们不会死,因为他腰间的银针还留着他指尖的余温。
乱溅的雨珠,从伞下跳下来,拍打着他的手背。
眼睛似乎也被这调皮的雨珠溅到,变得模糊起来。
他忽然觉得。
小男孩说的对。
与其这样痛苦的活着,倒还不如去死。
但他还不能死。
从屋檐下到客栈的路不过几百米远,苏昌河却觉得无比的漫长。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走进房内,有些意外。
出门时让他带了伞,回来了身上还淋湿了一半儿。
“昌河,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淋了雨?”
苏昌河掩盖起眸中的失落,拍了拍身上的雨珠,笑着走到苏暮雨跟前,将怀中的桂花糕掏了出来。
“是外头的雨太大了。”
苏暮雨从他手中接过桂花糕,指尖还能透过油纸感受到桂花糕的余温。
“这是哪里来的?”
“别人给的。”
苏暮雨没有起疑,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包裹着的油纸,看着那被掰了一半的米糕,小心地掰下了一半,递给了正在一边整理衣襟的苏昌河。
苏昌河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指着安安静静的躺在油纸里的另一半桂花糕笑了。
“我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