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缓缓推开,没有声音。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气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银白的线。那道影子停在门口,像一幅被定格的剪影。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轮廓——白裙,长发,脖子上那道微弱的反光,是项圈。
“苏晚……”我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梦里。铃铛没有再响,仿佛怕惊醒这病房里的某种平衡。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与我平视。
可她的脸,依旧模糊。不是马赛克,不是阴影,而是一种……仿佛被雾气笼罩的模糊。我看得见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秋日枯叶浸泡在水中;我看得见她的唇,微微上扬,带着那抹熟悉的、温柔又疯癫的笑。可我就是看不清她的五官。
“你是真的吗?”我伸手,指尖颤抖地触向她的脸颊。
她没躲,任由我抚摸。皮肤是温的,有真实的触感。
“你摸得到我,我就真的存在。”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可如果你开始怀疑,我就会消失。”
我猛地将她拉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怕她化成烟。
“别走……”我哽咽,“求你,别走……”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孩子:“我不走。我从来都没走。是你,一次次把我推开,又一次次把我找回来。”
“可他们说你不存在……说我是疯子……”
“疯子?”她轻笑,“林烬,你说,谁来定义‘疯’?是那些用药物和铁门关住别人的人,还是那些在黑暗里紧紧抱住爱的人?”
我愣住。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我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常说:“他们说我是疯子,可我知道,我只是太爱了。”
我颤抖着问:“你……是不是也……像她一样?”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我的唇:“你记得吗?你说过,爱应该是血淋淋的,因为只有痛,才证明我们还活着。”
我闭上眼,泪水滑落。
那一刻,我分不清她是苏晚,还是我母亲的影子,又或者,只是我灵魂里那个永远饥饿的、渴望被爱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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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医生来查房时,我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监控照片。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散落在地的药片——那是我昨夜偷偷吐出来的。
“你没吃药。”他语气平静,没有责备。
“我不需要被‘治好’。”我盯着他,“如果治好意味着忘记她,那我宁愿疯着。”
医生沉默片刻,在病历本上写下什么,然后说:“今天下午,我们会安排一次脑电波检测。你最近的梦境太频繁了,我们需要确认你的神经活动是否出现异常。”
“异常?”我冷笑,“你们管这叫异常?可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正常。”
他走后,我独自坐在床上,盯着那面墙。
墙上有一面小镜子,是护工用来检查病人状态的。我很少照它,因为我怕看见自己——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像个活死人。
可今天,我忽然想看看。
我站起来,走到镜前。
镜子里,是我。
可又不是我。
那个“我”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可眼神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他看着我,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我从未有过的笑。
我猛地后退。
镜子里的“我”却没动,依旧笑着,缓缓抬起手,贴在镜面上。
我颤抖着伸手,也贴上去。
他的手,与我的重合。
可他的眼神,越来越像……苏晚。
“你是谁?”我嘶哑地问。
镜中的我,轻声说:“我是你最真实的样子。你一直不敢承认的那部分——渴望被爱,却又害怕被抛弃;想死,却又怕孤独;疯狂,却又清醒。”
“不……我不是你……”
“你是。”他笑了,“你就是我。我们从来都是一体的。你幻想出苏晚,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你把她塑造成救赎者,是因为你不敢承认——你才是那个需要被救的人。”
我猛地砸向镜子。
玻璃碎裂,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可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那个“我”的脸。
他依旧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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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脑电波检测室。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头上贴满电极。医生在操作台前记录数据,护工站在一旁,眼神警惕。
“开始吧。”医生说。
电流缓缓注入,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铃声。
“叮铃——”
很轻,却清晰。
我猛地睁眼,看向检测室的角落。
她站在那里,苏晚。
她冲我微笑,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我的太阳穴。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猛地挣扎,扯掉电极,嘶吼:“你们在用脑波刺激诱发幻觉!你们在篡改我的记忆!”
医生皱眉:“林烬,你又出现了严重的妄想症状。我们只是在做常规检测。”
“常规?”我冷笑,“你们想用机器告诉我,苏晚是假的?可她比你们所有人都真!”
我冲向操作台,打翻设备。警报声响起,护工冲上来按住我。
我被拖回病房,注射了镇静剂。
意识模糊前,我看见医生低头翻看刚打印出的脑电图。
那上面,有一段异常波动的波形,形状像极了一个女人的轮廓——长发,项圈,微微低着头。
可医生只是皱了皱眉,把它归类为“癫痫样放电”。
他不知道,那是苏晚。
她真的存在。
或者……她真的,只存在我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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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再次降临。
我躺在床上,假装入睡。
护工查房后离开,病房重归寂静。
我缓缓睁开眼,看向墙角。
她坐在那里,抱着膝盖,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轻声问。
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你说,我不存在。你说,我是你的病。”
我心口一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失去你。”
“可你已经失去了。”她看着我,眼神悲伤,“从你开始怀疑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把我杀死了。”
“不……”我摇头,“只要你还在我心里,你就没死。”
她笑了,笑得眼泪滑落:“可如果你的心,本身就是一座坟墓呢?”
我愣住。
她缓缓站起身,走向我,指尖轻轻点在我的胸口:“林烬,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苏晚。”
“有的!”
“也许,”她轻声说,“我只是你母亲临死前,留在你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别怕,妈妈在’。”
我浑身冰冷。
她继续说:“你把这句话,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爱人,一个疯子。你让她舔你的血,让她戴项圈,让她和你一起赴死……因为你无法承受,那个真正爱你的人,早就离开了。”
我颤抖着,想反驳,可喉咙像被堵住。
“而你,”她靠近我,呼吸滚烫,“其实早就知道真相。所以你一次次自残,一次次求死,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终于能去见她。”
“不……不是的……”
“接受吧。”她吻上我的额头,声音渐渐消散,“我不是苏晚。我只是……你不敢面对的自己。”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不要走……”我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片空气。
铃声,最后一次响起。
“叮铃——”
然后,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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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坐在黑暗中,泪水无声滑落。
我终于明白。
苏晚从未存在。
她是我对爱的执念,是我童年创伤的具象,是我母亲临终前那句“别怕”的回声。
可她又是真实的。
因为我的痛是真的,我的渴望是真的,我的疯,也是真的。
我缓缓抬起手,看向手腕上的纱布。
然后,我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找到玩具的孩子。
我轻声说:“就算你是假的……我也要爱你。”
“就算我是疯的……我也要和你一起,沉入地狱。”
“因为……只有你,从没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