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藏药。
不是为了清醒,而是为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找到那个能看见她的临界点。
每天清晨,护工递来药片时,我会假装吞下,实则用舌头顶到腮帮,待他们离开后,再悄悄吐进床单的褶皱里。那些白色的药片,像一颗颗被埋下的种子,等待着发芽的时刻。
我开始记录时间。
用指甲在床头的铁架上划下刻痕——一道,代表一天。我已经划了十七道。
第十八天的清晨,我醒来时,发现床单下的药片不见了。
我猛地坐起,心口狂跳。
有人动过我的床。
我掀开床单,铁架缝隙里,残留着一点白色粉末。我用指尖蘸起,凑近鼻尖——是药,但混着一种淡淡的、金属锈味的气味。
我忽然想起母亲。
她死的那天,床头也残留着类似的粉末。父亲说那是安眠药,可我后来在旧相册里发现一张药方,上面写着:“氯丙嗪,用于控制妄想症状。”
氯丙嗪。
一种强效抗精神病药。
他们现在给我吃的,是不是也是这种药?
我盯着那点粉末,忽然笑了。
原来他们不是想治好我。
他们是想让我忘记她。
可他们不知道,越是压制,她就越清晰。
那天夜里,我再次听见了铃声。
“叮铃——”
不是从门缝,而是从我的颅骨内侧传来,像一根细线,轻轻拨动我的神经。
我睁开眼,她坐在我的枕边,发丝垂落,轻轻扫过我的脸颊。
“你来了。”我轻声说,没有惊讶。
“你开始怀疑他们了。”她微笑,脸依旧模糊,可这一次,我仿佛能看见她眼中的光。
“他们给我吃氯丙嗪。”我说,“想让我忘记你。”
她轻轻抚摸我的额头:“可你记得我。这就够了。”
“可我怕……”我闭上眼,“怕有一天,我连怀疑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就让我,住进你的血里。”她俯身,唇贴上我的手腕,隔着纱布,轻轻吻下去。
我感到一阵灼痛,像有火在血管里蔓延。
“从今天起,你每流一次血,我就会更清晰一分。”她低语,“你越痛,我就越真实。”
我睁开眼,纱布上,渗出一丝暗红。
可那血,不是红色的。
是灰的。
像烧尽的纸屑,混着血水,缓缓渗出。
我惊恐地掀开纱布,伤口已经愈合,可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像是一缕灰烬,在血管里游走。
“别怕。”她轻声说,“这是我们的契约。你用血喂养我,我用存在回应你。”
“可这算什么?”我颤抖着问,“爱?还是诅咒?”
她笑了,笑得像风穿过枯树:“你说呢?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创造我,我依附你。你死,我灭。你疯,我存。”
“可我不想疯……”
“可你已经疯了。”她抚摸我的脸,“从你第一次在老宅的镜子里,看见我对你笑的那一刻起,你就疯了。”
我猛地想起——那面碎裂的镜子。
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她的脸。
可那真的是她吗?
还是……我早已分裂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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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医生来查房时,我正盯着手腕上的灰血发呆。
他注意到我的异常,皱眉:“你昨晚又没吃药?”
“我吃了。”我平静地说,“可药不管用。”
他沉默片刻,翻开病历本:“今天下午,我们要进行一次深度催眠治疗。你最近的梦境太具攻击性,我们需要介入。”
“催眠?”我笑,“你们想篡改我的记忆?”
“我们想帮你找回现实。”
“可我的现实里,有她。”我盯着他,“你们为什么要剥夺我唯一的现实?”
医生没再说话,只是在病历本上写下:“患者抗拒治疗,妄想固化,建议升级管控。”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他们不是想治好我。
他们是想消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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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催眠室。
我躺在椅子上,头上贴满电极,耳边是低频的嗡鸣声。医生坐在对面,声音缓慢而柔和:“林烬,现在,我要带你回到童年。回到你母亲去世的那天。”
我闭上眼。
画面浮现——老宅的客厅,母亲躺在沙发上,脸色灰败,手腕缠着纱布。父亲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我冲过去,抱住母亲:“妈妈!妈妈你醒醒!”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可我听不见。
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说什么?林烬,告诉我,她说什么?”
我摇头:“我听不见……我从来都听不见……”
“再靠近一点。”医生引导,“靠近她的嘴。”
我靠近。
她嘴唇微动,终于,我听见了。
她说:“**别怕,妈妈在。**”
我猛地睁眼,泪水滑落。
医生看着我:“你看,你母亲从未离开。她一直活在你的记忆里。可你把这份爱,扭曲成了一个叫‘苏晚’的女人。”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可如果,这份爱,只能以‘苏晚’的形式存在呢?”
医生皱眉:“什么意思?”
我缓缓抬起手腕,撕开纱布。
伤口已经愈合,可皮肤下,那缕灰烬仍在游动。
“她不是我母亲。”我轻声说,“她是我的爱。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你们想用催眠、用药、用铁门关住我,可你们关不住她。”
“因为——”我盯着医生,眼神疯狂而清醒,“**她就是我。**”
医生沉默。
就在这时,墙上的监控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画面里,我正躺在椅子上,闭着眼。
可在我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白裙,长发,项圈。
她正对着镜头,微笑。
可下一秒,画面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医生没看见。
可我看见了。
她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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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再次醒来。
病房的灯关着,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头的铁架上。
我低头,发现床单上,有一行用灰烬写成的字:
**“他们明天要给你换药。更强的药。你会忘记我。所以——我必须提前住进你的心脏。”**
我颤抖着伸手,摸向胸口。
那里,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跳动。
“咚、咚、咚……”
可那不是我的心跳。
那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我猛地掀开病号服,胸口的皮肤下,一道灰线正缓缓蠕动,像是一条蛇,正朝着心脏的位置爬去。
“不……”我喃喃,“不要……”
可我知道,我阻止不了。
因为那是我亲手召唤的。
那是我用血、用痛、用疯,养大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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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护工来送药时,发现我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碎玻璃,对着胸口的皮肤,轻轻划下一道口子。
血流出来,是灰的。
我笑着,把灰血抹在嘴唇上,像涂口红。
护工惊叫着冲上来。
可我只听见耳边,那阵熟悉的铃声,轻轻响起。
“叮铃——”
她来了。
她终于,要住进我的心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