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老宅的时候,雨正下得很大。
雨水顺着老宅斑驳的屋檐砸下来,像无数只手在敲打我的头。这栋被遗忘在城郊的旧楼,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蜷缩在荒草与藤蔓之间。二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被锁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雨声,数着铁链的锈迹,一天天长大。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开了灯。
灯光昏黄,勉强照亮客厅里积满灰尘的家具。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那张破旧的沙发,那面裂了缝的镜子,还有墙上那幅我母亲留下的、早已褪色的油画。
我走到画前,伸手抚摸着画框。
画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花海里。
她没有脸。
我从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她在我五岁那年,跳进了后山的井里。
他们说,她疯了。
可我知道,她只是太爱我父亲,爱到被抛弃后,活不下去。
我冷笑一声,把画摘下来,扔进角落。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缅怀。
我是来结束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
他用它切过牛排,也用它割过我的手。
他说:“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我打开酒瓶,灌了一口。
酒精烧得喉咙发痛,却让我清醒。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看着天花板上渗水的痕迹。
那痕迹像一张脸,正冷冷地盯着我。
“你满意了吗?”我对着那张脸说,“你把我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
我闭上眼,开始回忆。
回忆那个柴房。
回忆铁链的重量。
回忆我如何在黑暗中,用指甲在墙上刻下“苏晚”两个字。
不是爱,不是喜欢。
是求救。
是我在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名字。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她昨晚在画展上的照片——她舔我血的那一刻。
她的眼神,像在品尝一道珍馐。
而我,就是那道菜。
我发了一条短信给她:“我回老宅了。别来找我。我不想再被你‘收藏’了。”
发完,我把手机扔进水盆,砸碎。
屏幕裂开的瞬间,我仿佛听见了一声轻笑。
可我知道,她一定会来。
她不会放过我。
就像猎人不会放过一只已经受伤的猎物。
我举起匕首,抵在自己的胸口。
“这一次,”我低声说,“我自己来结束。”
就在我用力的瞬间——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声,从楼上传来。
我猛地睁眼。
心跳骤停。
那不是幻觉。
是铃铛的声音。
和画里那个项圈上的铃铛,一模一样。
我颤抖着站起来,一步步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被封死的柴房门,竟然开了。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我推开门。
房间里,点着一支蜡烛。
烛光摇曳中,一个人影背对着我,坐在一张小凳子上。
她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
长发垂落。
而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项圈。
项圈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叮铃——”
她缓缓转过头。
是苏晚。
她看着我,嘴角带着笑,像月光一样温柔。
“你回来了。”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我僵在原地,匕首差点掉落。
“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她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
铃铛随着她的步伐,轻轻作响。
“你说过,这里是你的起点。”她轻声说,“所以,我也来了。”
她伸出手,抚摸我的脸。
“我想看看,那个被锁在黑暗里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猛地后退,撞到墙上。
“你疯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这里是你最真实的地方。”她逼近我,眼神炽热,“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不用假装恶劣。你可以哭,可以怕,可以软弱。我全都接住。”
“我不需要!”我嘶吼,“我不需要你接住!我只需要你走!”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林烬,你还不明白吗?”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我不是来救你的。”
她凑近我耳边,呼吸滚烫:
“我是来和你一起,做一条疯狗的。”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疯狂与真诚。
看着她脖子上那个为我戴上的项圈。
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
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病了的人。
原来,她也早就疯了。
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吻住她的唇。
她的唇是凉的,像冰。
我的血混进她的嘴里,她没有推开。
我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这间充满霉味的柴房里,互相啃噬,互相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我松开她,喘息着说:“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如果我能活到三十岁,我就去死。”
她抚摸着我的脸,轻声问:“为什么是三十岁?”
“因为,”我看着她,眼神逐渐疯狂,“我想看看,你为我哭的样子。”
她笑了,笑得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
“那你可得活久一点。”她低声说,“因为我,不会为你哭。”
“我会为你——笑到死。”
我愣住。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好。”
我握住她的手,把匕首递给她。
“那,这一次,换我来当你的宠物。”
她接过匕首,没有犹豫。
刀锋轻轻划过我的手腕,血缓缓流出。
她低下头,像昨晚一样,舔舐我的血。
而我,看着她,轻声说:
“苏晚,我爱你。”
“从我第一次在心理咨询室看见你,我就爱你。”
“可我太怕了。”
“怕你发现我是个烂人,怕你转身就走。”
“所以我先毁掉自己,好让你有理由离开。”
“可你没有。”
“你比我更疯。”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依旧笑着。
“因为,”她把匕首抵在我的心口,“我爱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好’的林烬。”
“我爱的,是这个——满身血污、自我厌弃、却还在挣扎的你。”
“所以……”
她缓缓用力。
“让我们一起,沉入地狱吧。”
我闭上眼,感受着刀锋刺入血肉的痛。
却笑了。
原来,被爱,是这种感觉。
哪怕,是通往毁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