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背上的地狱与病床前的泪
剧痛不是骤然消失的,而是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密密麻麻扎在神经上,把黎簇从无边的黑暗里硬生生拽回现实。
他想动,可稍微一牵扯后背,钻心的疼就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刺得人鼻腔发紧,和家里母亲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完全不同,这里的味道冰冷、陌生,带着死亡的压抑。
黎簇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连挂在床边的输液袋都是透明的白——他在医院。
零碎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
小巷,晚风,浑身是血的男人,疯狂的眼神,还有那把狠狠扎进他后背、不断划动的匕首……
后背的剧痛再次清晰传来,黎簇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可胳膊刚抬起一点,就被一只温热却用力的手按住了。
“别乱动!小簇,你别乱动!”
熟悉又带着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黎簇僵硬地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母亲。
林晚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长时间没合过眼。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旁,往日里温和从容的神情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恐惧和心疼。
看到黎簇醒过来,林晚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可算醒了,吓死妈了,吓死妈了……”
黎簇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长到十八岁,见过母亲难过,见过母亲疲惫,见过母亲因为父亲的失踪偷偷抹眼泪,却从来没见过母亲如此失态,如此恐惧无助。
那眼泪像是滚烫的蜡油,一滴一滴砸在他心上,烫得他发疼。
“妈……”他干涩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怎么了?”
林晚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不停地颤抖:“昨天晚上有人在小巷里袭击了你,你后背……被人划了很多刀,流了好多血,送过来的时候都休克了,医生抢救了大半夜才保住你……”
说到后面,她已经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黎簇沉默了。
他记得那个男人,记得那把匕首,也记得后背那种被生生割裂的痛感,不像是普通的伤人,更像是……在刻意雕刻什么。
“那个人……抓到了吗?”他低声问。
林晚摇摇头,眼底带着后怕:“警察来过了,说那个袭击你的男人当场就死了,死在你身边,死因不明,现场什么线索都没有,警察还在查。小簇,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一连串的质问里,没有责备,全是担忧。
黎簇心里发酸,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没有得罪人,想说那个男人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冲过来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无力的辩解:“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是叛逆,是爱逃课打架,可他从来不会去招惹不要命的疯子,那个男人的状态,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寻仇,更像是濒死的疯狂,带着某种诡异的执念。
林晚看着儿子苍白虚弱的脸,也不忍心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哽咽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妈什么都不求,就求你平平安安的,以后咱们再也不去那些偏僻的小巷了,放学就回家,好不好?”
黎簇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鬓角悄然冒出的几根白发,鼻子一酸,破天荒地没有顶嘴,轻轻点了点头:“好。”
只要母亲不难过,他乖乖待在家里又怎么样。
只要能让母亲安心,他以后不逃课、不打架,好好读书都可以。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养好伤,回家,回到那个有母亲等他的小房子里,再也不要经历这种让母亲担惊受怕的事。
可命运的齿轮一旦被撬动,就再也不会按照他期望的轨迹前行。
接下来的几天,黎簇一直在病房里静养。
后背的伤口被层层纱布包裹着,医生每天来换药,每次揭开纱布,黎簇都能看到母亲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不敢看他血肉模糊的后背。
他也不敢看,光是痛感就足够让他恐惧,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的后背被刻成了什么样子。
警察来过几次,例行问话,黎簇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可除了男人浑身是血、眼神疯狂这些模糊的特征,他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线索,案子一时陷入了僵局。
林晚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每天给他擦身、喂饭、掖被角,夜里就趴在病床边凑合一晚,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黎簇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愧疚,也越发渴望平静的生活,渴望这场突如其来的噩梦快点结束。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晚出去买饭了,病房里只有黎簇一个人,他闭着眼休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流泪的脸,一会儿是那个男人疯狂的眼神,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让他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黎簇以为是母亲回来了,没睁眼,随口道:“妈,你放那就行,我不饿。”
没有回应。
只有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慢慢走到了他的病床边。
黎簇察觉到不对劲,这脚步声沉稳有力,根本不是母亲的脚步,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床边的人。
站在病床边的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深邃得看不见底,像是藏着无数秘密。
他看起来不算年轻,也不算苍老,气质很独特,既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压迫感。
黎簇心里瞬间警惕起来,皱着眉问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怎么进来的?”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目光径直落在黎簇被纱布包裹的后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黎簇,十八岁,高三学生,父亲在你七岁时失踪,母亲林晚,在社区医院药房工作。”
黎簇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人竟然把他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根本不是普通的探视者,他是谁?想干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妈马上就回来了,你再不走我喊医生了!”黎簇强装镇定,声音却忍不住有些发紧。
男人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直盯着黎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叫吴邪。”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后背被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黎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吴邪的男人,看着他深邃莫测的眼神,忽然意识到,那个小巷里的血腥袭击,根本不是一场偶然的意外,而他平静的生活,那个有母亲等他回家的小日子,从那个男人扑向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碎了。
他想躲,想逃,想回到母亲身边,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吴邪接下来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锁,彻底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你后背刻的,是古潼京的地图。”
“而你,黎簇,从现在开始,再也不可能做回那个普通的高中生了。”
“你父亲的失踪,你背上的图案,还有这场袭击,全都不是巧合,你被卷进了一个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局里。”
黎簇浑身僵硬,后背的伤口仿佛又开始剧痛,他看着吴邪,嘴唇颤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被卷进去,他不能有事,他的妈妈还在等他回家。
“我不管什么古潼京,什么局,都跟我没关系!”黎簇猛地提高声音,带着恐惧和抗拒,“你走!我不想知道,你别来找我!”
吴邪看着他慌乱恐惧的样子,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依旧平静地开口,却字字诛心:“你可以不在乎,但你母亲呢?”
“你以为那些人,只会对你动手吗?”
黎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母亲。
这个他心底最柔软、最不容触碰的软肋,被吴邪轻而易举地拎了出来,狠狠戳中。
他看着吴邪那双看似温和却藏着无尽算计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正在将他慢慢吞噬。
而他,根本无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