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油味儿呛鼻子。
刚那一嗓子“烧”,把周围那些活死人的魂儿都招来了。
几把鱼叉戳在地上,火把把君夜玄的脸照得惨白,他吼那一嗓子悲痛欲绝,手却借着大袖遮掩,死死扣住苏清漪的脉门,那是怕她真的一口气闭过去醒不来。
“不能烧!”
君夜玄还没来得及拔剑,一只冰凉的手先搭上了苏清漪的颈侧。
骆红蕖不知何时站在了尸体旁,指甲盖上也是那种死人般的青灰。
她没看君夜玄那要杀人的眼神,食指指尖在苏清漪耳后的赤星痣上用力一按。
“龟息散加上天引阁的闭气功,这假死若是连我也瞒不过,魅影这招牌早就砸了。”
随着她这一按,一缕极细的红雾顺着那颗红痣飘了出来。
那雾气带着股甜腻的血腥气,往人群里一散。
原本那些脸上挂着“错字”面具、举着火把要烧尸的村民,像是被这红雾迷了眼,一个个动作僵住,眼里的狂热退了些,脸上那些扭曲蠕动的墨字也跟着淡了几分。
“趁现在。”
骆红蕖收了手,转身往芦苇荡深处那座废弃的灯塔跑。
君夜玄一把捞起地上的“尸体”,苏清漪在他怀里猛地睁眼,那口闭住的气还没倒腾匀,就被颠得想吐。
三人跌跌撞撞冲进灯塔。
塔里没灯,只有满地的碎瓦片和一股子陈年的鸟粪味。
“关门。”
苏清漪刚从君夜玄身上跳下来,还没站稳,一道清冷的琴音就在这破塔里炸响了。
那是那种很古旧的丝弦声,不亮,发闷,却震得人心口发慌。
那个叫焦尾的青衣少年盘腿坐在塔顶那截断梁上,怀里并没有琴,手指却虚空拨弄着。
“搅乱了这一池浑水就想跑?”少年嘴角挂着冷笑,那双眼瞳不是黑色,而是两汪碧绿的深潭,“这地方的文脉都被改烂了,两个凡人,还妄图修正?”
铮——
他信手一挥。
塔内斑驳的墙壁上,竟然浮现出一个个金色的篆文。
那字迹中正平和,刚一出现,苏清漪脑子里那种被“字煞”压迫的剧痛瞬间轻了不少。
《永乐大典》残卷里的“正字诀”。
苏清漪心头一跳,这东西能压制外头的错字。
她垂下眼皮,装作看不见那些金光,只扶着墙角喘气。
在这鬼地方,能看见文气并不是什么好事,那是会被当成异类活祭的。
“别弹了,省点力气。”
骆红蕖从怀里掏出那本残破的《潮汐志》,借着墙上的磷光摊开在地上。
“这村子下面埋了七根锁龙钉。”
她指着图纸上那七个红圈,手指头有些抖,“每一根钉尖上,都刻满了被篡改后的命辞。我娘死得早,她是靖安侯府的粗使丫头,就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比如这红痣究竟能开什么锁。”
骆红蕖抬头看着苏清漪,眼神里那种生意人的精明终于碎了,露出底下的荒凉。
“骆相留我一命,不是念旧情,是拿我当饵。我不把你们引到这儿来激活锁龙阵,他也得找别人。反正这七根钉子,总得有人用命去填。”
“噗——”
一直靠在门边没出声的君夜玄,忽然身子一佝偻,一口血喷在了门板上。
这次不是演的。
他挽起袖子,那条顺着小臂蔓延的黑线已经爬过了手肘,像条贪婪的水蛭,正疯狂吞噬着他的经脉。
“反噬加剧了。”
梁上的焦尾皱了皱眉,指尖琴音一转,变得急促,“血契是天道锁链,在这字煞满地的地方,天道就是个笑话。除非有真龙之血镇住那七根钉子,否则不出半个时辰,这男人就得被吸成人干。”
话音未落,外头原本漆黑一片的海面骤然大亮。
那光不是火光,是冷光,像把揉碎的月亮撒进了海里。
哗啦——
巨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盖过了琴音。
苏清漪扑到瞭望口往下看。
浪尖上站着个人。
玄溟一身墨色长袍,衣摆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脚下踩着的不是船,而是一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巨大龙尾,鳞片折射着冷光,把这片死寂的海域照得通透。
“守了你十五年,还是让这老贼钻了空子。”
玄溟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在人脑子里直接敲钟,嗡嗡作响。
他手腕一翻,半卷鲛绡从浪尖飞出,精准地穿过瞭望口,落在苏清漪脚边。
紧接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鳞片也飞了进来。
“含着。”
玄溟没进塔,他似乎极其厌恶这陆地上的浊气,“这鳞片能保你三日内不被文气蚀骨。但那七根锁龙钉,你必须拔。”
他目光越过苏清漪,落在角落里咳血的君夜玄身上,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骆贼把这局设在你大婚那日,就是要借真龙遗脉崩裂时的煞气,冲开最后的封印。钉子不拔,你大婚之时,就是这大晟龙脉断绝之日。”
苏清漪捏着那枚冰凉的鳞片,手心全是冷汗。
她回头看君夜玄。
那个男人正靠在墙上,用手背擦嘴角的血,察觉到她的视线,竟还扯着嘴角笑了笑,做了个口型:死不了。
他早就知道。
从踏进这村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血契在这个地方会要了他的命。
但他一声没吭。
苏清漪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堵得慌。
突然,外头原本已经平息的风浪再次狂躁起来。
这次不是因为龙,而是天上。
并没有雷声,夜空却像是被人徒手撕开了一道口子,没有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墨色从裂缝里淌下来。
一张破破烂烂的纸片,晃晃悠悠地从那裂缝里飘落,穿过瞭望口,轻飘飘地落在苏清漪脚边那卷《潮汐志》上。
纸上只有四个字,血迹还新鲜着,透着股刚杀过人的戾气:
【渔女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