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破开凝滞的水面,像把钝刀子割过腐肉。
苏清漪胃里一阵翻腾。
这不是晕船,是这地方的水腥味不对劲,混着股陈墨发酵后的酸腐气。
“到了。”艄公把竹以此往岸上一撑,没敢看他们,“两位客官,墨鳞村规矩大,外乡人落地别乱看字,尤其是村口那块碑。”
苏清漪扶着有些摇晃的君夜玄上岸。
他现在的身份是带着病妻私奔的落魄行商,正好掩饰因血契反噬而惨白的面色。
码头死寂,几盏防风灯昏黄得像鬼火。
村口果然立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碑面湿滑,刻着“渔女不得出海”六个大字。
苏清漪只瞥了一眼,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那不是正常的字。
那个“女”字,那一撇一捺扭曲得像两条被人踩断脊骨的肉虫,正痛苦地纠缠在一起。
字体的笔锋里似乎嵌着某种阴冷的粘液,看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几个路过的村民低着头,经过石碑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面露痛苦地捂着脑袋,却又不敢不看,眼神里全是敬畏与恐惧。
“这是‘字煞’。”君夜玄借着咳嗽的动作,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虚得像风中柳絮,“有人改了这里的风水文气。”
两人在村尾找了户渔家借宿。
屋主是个瘸腿老汉,收了锭银子,把东厢房让了出来。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木床,角落里堆着补了一半的渔网。
此时,床上正躺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烧得满脸通红,嘴里不住地呓语:“红笔……别改……疼……”
苏清漪走过去,掀开那打满补丁的薄被。
女孩枯瘦的手臂上,赫然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墨字。
本该是“死”字,却写成了“亖”。
四条横杠,长短不一,僵硬死板,像是四口摆在停尸房里的棺材,透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
苏清漪从袖中摸出一支用来描眉实际上藏着剧毒的朱砂笔。
她没多想,手腕悬空,笔尖极稳地落在那“亖”字上方,顺势补全了那一笔转折。
修正。
笔尖刚离肉,那重新成型的“死”字竟像是活物般蠕动了一下,紧接着渗出几颗鲜红的血珠。
“啊——!”
女孩猛地惨叫一声,双眼圆睁,浑身抽搐着醒了过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窗外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
“当——当——当——!”
这锣声急促得像是催命符,瞬间炸醒了整个死寂的渔村。
“多事。”
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
芦苇荡的阴影里,一道穿着青灰布衣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女子手里卷着本残破发黄的《潮汐志》,眼神冷得像这深秋的江水。
骆红蕖。
她没看君夜玄,目光只在苏清漪手里的朱砂笔上停了一瞬,从袖口滑落半枚生锈的长钉,扣在指尖。
那钉子上的锈迹纹路,和靖安侯府地砖上的梅花桩一模一样。
锁龙钉。
“这村子里,每有一个命辞被‘改错’,就会有一个活人疯癫。”骆红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没有平日的温婉,全是生意人的算计,“多九公的‘猎异令’已经下了。你们刚才动了那孩子的命格,现在全村的‘字煞’都醒了。”
她将那卷《潮汐志》往窗台上一拍:“想活命,三更前找出‘错字源’。我只保你们一刻钟。”
说完,人影一闪,消失在茫茫芦苇荡中。
苏清漪刚想追问,身后的君夜玄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靠在墙上。
他抬起手腕,那道并蒂莲的血契纹路此刻红得发紫,滚烫如烙铁,甚至冒出丝丝白烟。
“这里的气场……在排斥我们。”君夜玄咬着牙,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这地方被人强行篡改过天命,血契是顺应天道的产物,两者相冲。”
苏清漪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鲛绡上的那句“大婚夜,月蚀时”。
如果京城的大婚是终局,那这个小小的渔村,就是骆家用来练习如何操控命轨的试验场。
他们在这里通过篡改文字来扭曲现实,那个“亖”字,就是失败的废稿。
“出来了!”
“在那边!杀了异端!”
火把的光亮瞬间撕裂了夜色,嘈杂的脚步声伴着鱼叉磕碰地面的声响,像潮水般涌来。
房门被“砰”地撞开。
为首的正是那个瘸腿老汉,但他此刻双眼只剩下眼白,嘴巴大张着,一股股漆黑的墨汁代替口水涌了出来,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凝结成一个个扭曲的错别字。
那个“杀”字少了一点,却多了一股凶戾的煞气。
数十个村民挤在院子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诡异的空白神情,手中的鱼叉在这黑夜里泛着冷光。
硬拼?不行。
这些村民是被控制的傀儡,杀了他们只会加重此地的怨气,反而会让血契的反噬更重。
君夜玄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强撑着直起身子,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别动。”
苏清漪忽然按住他的手。
她侧过头,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地在君夜玄耳边吐出一句:“信我,演一场假死。”
没等君夜玄反应过来,苏清漪眼神一凛,反手拔出袖中的短匕。
寒光一闪。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向自己的左胸,位置极其刁钻,避开了心脉,却恰好割破了皮下的血管。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旁边那张破旧的渔网上,触目惊心。
“清漪!”君夜玄瞳孔骤缩,这根本不是演戏,这是真的在玩命。
苏清漪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就在后背触碰到冰冷沙地的瞬间,她沾满鲜血的右手猛地在地上一划。
在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旁,一个端正、刚劲、力透纸背的“生”字,赫然成型。
字成,气定。
原本叫嚣着扑上来的村民们动作猛地一滞,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清漪紧闭双眼,呼吸全无,俨然已是一具温热的“尸体”。
那口吐黑墨的老汉呆滞地盯着地上的“尸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举起了手中的鱼叉。
“秽物……已死……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