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家祖坟不在山上,而在城郊一片乱石滩的低洼处。
雨水汇聚在这里,把地面泡得软烂。
苏清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鞋底沾满了湿滑的苔藓。
她没打伞,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把那张刚贴好的人皮面具冲刷得有些发白。
面前是一座无碑的孤坟。
没有任何祭拜的痕迹,连荒草都长得比别处稀疏,透着股被世人遗忘的死寂。
“这位置选得刁钻。”君夜玄捂着胸口跟上来,呼吸有些浊重,那是内力被血契反噬压制的征兆,“聚阴散阳,绝户地。”
苏清漪没接话。
她盯着坟前的三块青石板,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顺着脚底板窜上来。
石板上的纹路不是常见的云纹或瑞兽,而是几道看似杂乱无章的折线。
这纹路……
她恍惚间听到了银铃声。
那是五岁时的自己,脚腕上系着铃铛,在靖安侯府的后花园里跳格子。
“阿沅,左三右四,别踩线,踩线会被鬼抓走。”
那个模糊的男童声音在耳边炸开。
苏清漪下意识地抬脚。
左三,退一,右转四。
这不是普通的石板,这是靖安侯府后花园那种用来练轻功梅花桩的排列步法。
最后一步落下。
“卡啦——”
沉闷的机括声从地底传出,像是有什么生锈的巨兽张开了嘴。
那座无碑孤坟竟然从中裂开,露出一道漆黑向下的甬道。
一股陈年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海腥气的咸味。
君夜玄眼神一凛,反手要把苏清漪拉到身后,却被她避开了。
“这是我家的路。”
苏清漪率先走了下去。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圆形的石室。
没有陪葬的金银玉器,也没有镇墓兽。
空荡荡的石室中央,只摆着一口没有上漆的白木棺材。
棺盖没钉死,原本就留着一道缝。
苏清漪上前,用力推开棺盖。
空的。
里面没有尸骨,只静静地躺着一卷泛着珠光的鲛绡。
鲛绡极薄,在昏暗的墓室里竟似自带微光,里头包裹着半枚残缺的玉珏。
而那鲛绡之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并蒂莲,花瓣舒展的姿态,竟与此刻两人手腕上浮现的血契纹路严丝合缝。
“这是……”
君夜玄伸手去拿那卷鲛绡。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织物的瞬间,他脸色骤变。
原本被压制的腥甜味瞬间冲破喉关,“噗”地一声,一口黑血直接喷在了石板地上。
高大的身躯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骨头,重重地单膝跪地,撑在地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君夜玄!”苏清漪脸色一变,伸手要去扶。
“别碰他!”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多九公的虚影从棺材后的阴影里飘出来,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君夜玄,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命。”
多九公指着那卷鲛绡,“这东西叫‘囚龙锁’,是先帝当年用自己的心头血和深海鲛人的皮织的,专门用来镇压‘真龙遗脉’的煞气。如今你们血契相连,这东西镇不住那女娃娃,反倒把那一身煞气全转嫁到你这个摄政王身上了。”
“这就是个死扣。”多九公摇着头,眼神里带了点怜悯,“你这就是在上赶着找死。”
苏清漪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没喊疼,甚至没哼一声,只是死死咬着牙,汗水和着雨水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滴。
原来这血契,不仅仅是同生共死,更是把原本属于她的枷锁,硬生生地扛到了他身上。
苏清漪的手有些抖。
她避开君夜玄的手,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鲛绡。
鲛绡层层剥离,露出了里头夹着的一块早已发黄的布片。
那是婴儿的襁褓布,上面的字迹是用血写的,潦草,绝望,透着力透纸背的惊恐。
【阿沅,带弟速逃。
骆贼所求并非权势,而是要借你项后赤星痣,活祭龙脉……】
最后两个字写得极其扭曲,显然写字的人当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苏清漪感觉像是被人当胸锤了一拳。
所谓的“真龙遗脉”,所谓的“前朝余孽”,根本就是个幌子。
她,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弟弟,在那些人眼里,根本不是人,而是两把用来开启某种禁忌宝藏的活钥匙。
“……找到了。”
地上的君夜玄忽然开了口。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撑着棺材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双向来冷硬如铁的眸子,此刻却红得吓人。
他盯着苏清漪手里那半枚玉珏,声音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当年火场,我只来得及把你扔出去。”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苏清漪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弄脏了她。
“我回去找过。整整十五年,我把京城所有的乱葬岗都翻遍了……”
那个权倾天下的男人,声音哽住了。
“这次,换我替你寻他。”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那是苏清漪的泪,混着君夜玄刚才喷溅出的血点,滴落在那卷鲛绡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暗红色的并蒂莲图案像是活了过来,花瓣缓缓蠕动,吸干了那滴血泪。
新的字迹如同鬼魅般浮现:
【大婚夜,月蚀时,命辞归位。】
“糟了!”
多九公惊呼一声,猛地撕下《命轨簿》的一页,往空中一抛。
纸页瞬间化作漫天血红色的蝴蝶,在这狭窄的墓室里疯狂乱撞。
“天罚……这哪里是线索,这是催命符!”
老头指着那行字,胡子都在抖,“三日后便是月蚀之夜。卦象显示,大婚礼成之时,便是你们二人中一人身死魂消之刻!”
“大婚?”苏清漪攥紧了玉珏,指甲掐进肉里。
“京城。”
君夜玄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目光越过石壁,投向那个方向。
那里,此时应该正在张灯结彩。
“本王的大婚。”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而那个要嫁入摄政王府的王妃,画像我看过。”
他转头看向苏清漪,眼神幽深。
“那张脸,和你现在原本的样子,一模一样。”
苏清漪没说话。
她把鲛绡和玉珏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雨还在下,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既然他们把戏台子搭好了,那咱们就去看看,到底是喜事,还是丧事。”
雨幕中,一艘挂着“云氏商行”旗号的乌篷船,正静静地停在几里外的渡口。
那是通往东海最近的水路。
而在那里,似乎藏着解开这一切死局的真正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