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笔破命辞，月蚀倒计时
夜空是被活生生撕开的。
没有雷声，没有前奏，那道漆黑的裂缝就像是某种巨兽突然张开的眼睑。
漫天的墨色不再是虚无的黑，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流体，从那道伤口里倾泻而下。
苏清漪猛地抬头，一张破败发黄的纸片晃悠悠地飘了下来，精准地穿过瞭望口，覆在了那卷《潮汐志》上。
借着海面折射的冷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血迹还新鲜着，透着股刚杀过人的戾气：
【渔女必死】
这四个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烙上去的，每一个笔画都在微微蠕动，仿佛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啃食纸面。
与此同时，塔外那阵诡异的铜锣声再次炸响。
“当——当——当——！”
每一声锣响，都像是重锤敲在苏清漪的天灵盖上。
那个被君夜玄强行压制在角落里的渔家小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原本苍白的手臂上，那个被修正过的“死”字再次浮现，周围的皮肤迅速溃烂，墨汁像活物一样向着心脉蔓延。
“改错了……不能改……疼……”女孩蜷缩成一团，指甲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命辞反噬。”梁上的焦尾手指悬停在琴弦上，碧绿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张纸是总纲，你改得了这丫头的命，改不了这方天地的规矩。在这个村子里，所有被标记为‘渔女’的人，今夜都得填海眼。”
规矩？
苏清漪盯着那张还在渗血的残页，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若是规矩要人死，那这规矩本身就是错字。”
她没去管那还在不断滴落墨汁的天空，反手拔出发髻上的那支朱砂笔。
那是天引阁顶尖刺客特制的暗器，笔杆中空，藏着剧毒，但笔尖却是上好的狼毫。
她一口咬破左手食指，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鲜血涌出，混入笔尖那一点残留的朱砂。
“你要干什么！”君夜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强撑着想要起身，却被体内翻涌的气血再次压回墙角。
苏清漪没理他。
她眼神如刀，死死盯着那张写着【渔女必死】的残页。
手腕悬空，落笔如剑。
第一笔，如长枪突刺，狠狠扎在那蠕动的“死”字之上。
“铮——！”
焦尾手中的琴弦发出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那琴音不再低沉，而是陡然拔高，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堪堪护住了苏清漪周身三尺之地。
“疯子。”少年嘴里骂着，手指却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硬是用琴音在这满是字煞的破塔里撑起了一片清明，“正字诀，起！”
金色的篆文再次浮现，这一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在这金光掩映下，苏清漪手中的笔锋没有丝毫颤抖。
她甚至没看一眼塔外那些已经冲到门口、嘶吼着要活祭异端的村民。
她的眼里只有那个字。
改“死”为“生”。
最后一笔落下。
血混着朱砂，力透纸背，直接将那张残页烧出了一个窟窿。
“轰——”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枷锁在空气中崩断了。
塔外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戛然而止。
那个原本已经全身发黑、即将气绝的小女孩，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就像是一个溺水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她手臂上那个狰狞的墨字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血色。
与此同时，整个墨鳞村上空那些扭曲如蛇虫的错别字，发出一阵尖锐的哀鸣，随即化作袅袅青烟，散得干干净净。
“好大的胆子！”
云端之上，一道苍老而暴怒的声音滚滚而来。
多九公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庞虚影浮现在裂缝边缘，他须发皆张，手里捧着那本《命轨簿》，气急败坏地撕下一页。
“凡人妄动天笔，逆天改命，当受剜目之刑！”
随着他的怒喝，那一页纸并未化作之前的血蝶，而是崩碎成了无数黑色的雨点。
那雨点粘稠腥臭，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黑针，铺天盖地向着塔内的苏清漪射来。
苏清漪刚完成那一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黑雨落下。
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
君夜玄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死死护在怀里，用宽阔的后背替她挡住了所有落下的黑雨。
“嗤——嗤——”
那是血肉被强酸腐蚀的声音。
并没有惨叫，苏清漪只感觉到抱着她的这具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后便是令人心惊肉跳的死寂。
鼻尖萦绕着皮肉焦糊的臭味。
“君夜玄……”苏清漪的声音在抖，她想要推开他查看伤势，却被他死死箍住。
“别动。”男人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却带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强硬，“这雨……你受不起。”
塔外，海浪翻涌，一声悲怆的龙吟震彻天地。
玄溟脚下的龙影轰然破碎，化作漫天血雨，在灯塔周围形成了一道淡红色的结界，硬生生截断了后续落下的黑雨。
“真是个蠢货。”
那个一身墨袍的男人站在浪尖，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了一眼君夜玄溃烂的后背，声音直接在苏清漪脑海中炸响：“他替你挡的不是雨，是命格剥离之痛。那一笔改下去，天道要收走你的眼睛作为代价，他是在拿自己的命格替你填这个坑！”
苏清漪浑身冰凉。
她颤抖着抬起手，想要触碰君夜玄的手腕。
那道原本红得发紫的并蒂莲血契纹路，此刻竟然正在迅速黯淡，甚至开始断裂。
随着纹路的断裂，君夜玄的气息也在以惊人的速度衰败下去。
“嘣！”
焦尾琴上的一根琴弦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断。
青衣少年咳出一口血，指尖被琴弦割得鲜血淋漓，但他没停，反而换了根弦继续拨弄：“命辞可改，但代价需双倍偿还。你救那个渔女一命，便有一人要替她死。这是等价交换。”
苏清漪猛地抬头，盯着君夜玄那张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以……”苏清漪感觉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早就知道会有反噬？你早就计划好……替我死？”
君夜玄没力气说话了，只是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帮她擦掉眼角的血迹，最终却无力垂下。
就在这混乱之中，塔底的乱石堆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趁着黑雨与龙血对抗的间隙，骆红蕖不知何时已经撬开了地基下的一块青石板。
她满手是泥，用力拔出了一根足有手臂粗细的生锈铁钉。
那便是锁龙钉。
钉子拔出的瞬间，一股浓黑的地煞之气冲天而起。
借着那股煞气，苏清漪看清了钉子底部刻着的一行小字：
【大婚吉时：月蚀三刻】
轰隆——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多九公的预言、鲛绡上的字迹、此刻拔出的锁龙钉……所有的线索在此刻汇聚成一个冰冷而残忍的闭环。
月蚀之夜，大婚之时，必有一人身死。
而君夜玄现在的状态，分明就是在一步步应验这个预言。
他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提前透支着自己的生命，只为了让她活过那场死局。
“拿着这个。”
玄溟不知何时进了塔，他没管那些地煞气，直接将那卷完整的鲛绡塞进苏清漪手里。
鲛绡入手冰凉，上面的鳞片微微闪烁着光芒，似乎在呼应着什么。
“鲛绡能暂时压制血契的反噬，也能掩盖你后颈那颗赤星痣的气息，延缓命辞生效。”玄溟的声音很冷，却语速极快，“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要想彻底斩断骆贼的操控，必须要找到那本书的钥匙。”
“书钥？”苏清漪紧紧攥着鲛绡，指节泛白。
“《命轨簿》的钥匙。”玄溟抬起头，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望向遥远的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就在你大婚那顶凤冠最大的一颗珍珠里。”
远处的海平线上，一丝鱼肚白正在艰难地撕开夜幕。
与此同时，一阵悠远而沉闷的钟声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那是皇家礼制的钟声，意味着大婚的仪仗已经启程离京。
苏清漪扶着昏迷的君夜玄，将那卷鲛绡缓缓缠绕在他的手腕上，盖住了那道正在崩裂的血契。
距离月蚀，仅剩两日。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渔村，将君夜玄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一步步走向码头停靠的那艘乌篷船。
鲛绡微凉，贴着皮肤，竟似有一股奇异的吸力。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烫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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