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闷得像口没揭盖的蒸锅,混杂着雨后的泥腥气和一股甜腻的脂粉味。
苏清漪靠在软垫上,眼皮半垂,视线却肆无忌惮地在对面那个女人身上游走。
骆红蕖身上的正红喜服早就被雨水浇透了,紧紧贴在那具颤抖的身躯上,勾勒出此起彼伏的诱人曲线。
领口微敞,露出一大片腻白的肌肤,上面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顺着锁骨深陷的窝滑进那道令人遐想的深沟里。
啧,这君夜玄倒是好福气,这么个尤物说扔进大牢就扔进大牢,真是暴殄天物。
“拿着。”
骆红蕖突然靠了过来,身子软得像条没了骨头的蛇,一股兰花似的热气直往苏清漪耳朵里钻。
她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猩红的蜡丸,“这‘定魂丹’能压制你那双眼睛的邪火。你要是不想一会儿在那乱葬岗里被孤魂野鬼冲撞得发疯,就吞了它。”
苏清漪没动,只觉得这女人演戏的本事比她的身段还要妖娆。
右眼微微刺痛,那股熟悉的灼热感顺着视神经爬上来。
她不动声色地瞥过那枚蜡丸。
【物品:红衣丸】
【成分分析:曼陀罗粉、朱砂、犀角......核心成分为西域禁药‘忘忧散’。】
【功效:服用者将在这个雨夜彻底遗忘近三日的记忆,沦为只知听令的玩偶。】
【备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通常配合催眠使用,建议销毁。】
呵,当我是傻白甜呢?想把我变成白痴好独自邀功?
苏清漪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指尖轻轻划过骆红蕖温热的掌心,像是调情般将那蜡丸捻了起来。
在那女人期待又紧张的注视下,她仰头一送,喉咙极其逼真地滑动了一下。
实际上,那蜡丸早就被她舌头一卷,稳稳压在了舌根底下。
“多谢姐姐疼我。”苏清漪媚眼如丝,声音里带着钩子。
骆红蕖明显松了口气,身子一软,整个人几乎要贴在苏清漪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毒与怜悯。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
外头是黑压压的乱葬岗,鬼火磷磷。
雨虽然停了,地上的泥浆却能没过脚面。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按着鱼符地图的指引,摸到了那座连个木牌都没有的孤坟前。
苏清漪也不嫌脏,抄起铁锹就开始挖。
泥浆飞溅,糊了她一脸,却掩盖不住那双此时正泛着诡异金芒的眸子。
“咔嚓。”
铲子碰到了硬物。
腐烂的棺木早就被虫蚁蛀空了,盖子一掀,两具小小的骸骨紧紧抱在一起,像是一对死都不肯分开的并蒂莲。
哪怕只剩下白骨,那上面残留的布料碎片依然刺眼——那是靖安侯府特供的云锦,哪怕烂成泥,那股子贵气也散不掉。
苏清漪的脑仁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剧痛让她身形一晃。
右眼视野里,那两具白骨瞬间被数据流填满,继而在这个阴森的雨夜里,强行构建出一幅全息投影般的画面。
火光冲天。
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死死将另一个更小的女孩推进了枯井里。
“阿沅,别怕……姐姐替你去!”
红衣女孩转过身,毅然决然地扑向了那些举着火把的追兵。
而在她那截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那绳结的打法,跟眼前这个骆红蕖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视线回归现实,苏清漪的心脏猛地紧缩。
就在这时,脖颈处骤然一凉。
一把软剑像毒蛇吐信,死死抵住了她的咽喉。
持剑的人正是骆红蕖,她此刻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娇弱无力的模样,满脸都是扭曲的疯狂与嫉妒。
“你想起来了?你也配想起来?”
骆红蕖的手在抖,剑刃划破了苏清漪颈侧细腻的皮肤,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线,“当年是我替你引开了追兵!是我被那个畜生爹送进教坊司受尽凌辱!凭什么你什么都忘了,还能待在玄郎身边?还要夺走他?”
她嘶吼着,整个人贴得极近,苏清漪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狼狈的自己,还有她剧烈起伏的胸口下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玄郎?”苏清漪非但没躲,反而往前顶了一步,让那剑刃刺得更深些。
她眼底的金芒流转,像是在看一只可怜的蝼蚁。
“我的好姐姐,你仔细看看你自己。”
苏清漪伸出手,无视那把剑,指尖带着一点泥浆,轻轻抚上了骆红蕖修长的脖颈。
指腹下的触感温热滑腻,但苏清漪的透视之眼却看得清清楚楚——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一条紫黑色的虫子正在欢快地蠕动,它的触须已经深深扎进了骆红蕖的大动脉。
“君夜玄要是真把你当心尖宠,会在你脖子里种‘傀儡蛊’?”
骆红蕖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眼里的疯狂瞬间变成了惊恐。
“不……不可能……玄郎他说过……”
“他说过什么?”
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突兀地穿透雨幕,带着股让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
远处的树影晃动,君夜玄一身玄色大氅,手里端着一把精巧的诸葛连弩,箭尖泛着幽蓝的淬毒冷光,直指骆红蕖的眉心。
他步履从容,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眼神却凉薄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王说过,你若是乖乖听话,替本王找到这丫头的身世线索,本王就留你全尸。”
君夜玄走到两人五步开外站定,目光越过骆红蕖,落在苏清漪那截流血的脖颈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却又露出那种看戏般的残忍笑意。
“苏清漪,你还没明白吗?”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弩机,“十五年前,就是这个女人的亲爹骆御史,为了向先帝邀功,伪造书信告发靖安侯通敌。你这个好姐姐,良心发现想替你去死,可惜啊……”
君夜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本王那时虽年少,却也没瞎。把她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局。”
骆红蕖手中的软剑“哐当”一声掉在泥水里。
“骗子……都是骗子!”
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猛地咬破舌尖。
“噗!”
随着一口心头血喷出,她脖颈下那条紫黑色的蛊虫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暴起,瞬间钻入了她的七窍。
那张原本美艳动人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鲜血顺着眼角、鼻孔、耳朵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呃……呃……”
骆红蕖身子抽搐着向后倒去,在倒下的瞬间,她拼尽最后一口气,死死抓住了苏清漪的手。
一枚冰凉且带着血温的半片鱼符,被硬塞进了苏清漪的掌心。
“井……井底……”
骆红蕖瞪大了充血的眼睛,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哼,只有两人贴在一起时才能听见,“娘亲……留了……血书……”
话音未落,她的手无力地垂进泥浆里,彻底没了生息。
雨夜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君夜玄收弩入鞘时那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缓缓走近,靴底踩在泥水中,溅起的污渍落在了苏清漪的裙摆上。
他伸出手,用带着凉意的大拇指,粗暴地抹去苏清漪脖颈上的血迹,动作暧昧又危险,仿佛在抚摸一件私有的玩物。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苏清漪耳畔,语气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现在,你欠本王两条命——你自己的,和你姐姐的。”
苏清漪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那半枚染血的鱼符。
她抬起头,迎着君夜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她一把推开君夜玄的手,转身朝着靖安侯府废墟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次,君夜玄没拦她。
他就站在那两具孩童的骸骨旁,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底闪过一丝猎人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幽光。
靖安侯府早就成了一片焦土废墟,断壁残垣在夜色下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苏清漪凭着刚才那一闪而逝的记忆画面,疯了一样扒开后院那口早就被杂草掩盖的枯井。
井口不大,黑洞洞的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她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
井底全是淤泥和腐烂的树叶。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个冰冷的铁环。
那是嵌在井壁上的机关,如果不是刚才骆红蕖临死前的提示,根本不可能有人发现。
用力一拉。
“咔哒。”
井壁裂开一道暗格,一个沉重的玄铁匣子掉了出来。
苏清漪颤抖着手,将那两块拼合完整的鱼符扣入匣子表面的凹槽。
机关弹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匣子里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已经发黑的羊皮纸,和一块不知名的透明晶石。
还没等她看清,那晶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将整个井底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