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摄政王府的正堂里静得像刚死过人。
十二名陪嫁婢女低眉顺眼地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新王妃骆红蕖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喜服,手里捧着一只描金茶盏,正一步步往主位上挪。
苏清漪这会儿穿着一身别扭的碧色丫鬟服,垂手站在君夜玄身侧,眼角余光却像开了刃的刀片,把那杯茶刮了个遍。
不对劲。
这大热的天,茶盏上头冒的热气儿刚飘出来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诡异的白霜。
骆红蕖捧着茶托的手指尖都在发抖,那样子不像是来敬茶,倒像是来送炸药包。
茶汤表面,竟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寒髓散”?
苏清漪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跳。
这种毒药无色无味,只要碰到人的体温就会瞬间发作,让人心脉像冻脆了的冰棍一样骤停。
这是嫌命长了,敢在君夜玄这活阎王面前玩这种把戏?
骆红蕖终于挪到了跟前,声音颤得像风中的落叶:“王爷,请用茶。”
君夜玄懒洋洋地接过茶盏。
他的手指修长干燥,指腹擦过杯壁的瞬间,那层白霜眼看就要顺着他的指尖爬上去。
但他没喝,反手把茶盏往身旁的紫檀木案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碰声。
“凉了。”
他嘴角勾着笑,眼神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渣子,“骆家教出来的女儿,连伺候人都不会?”
骆红蕖脸色刷地一下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就是现在。
苏清漪上前一步,抄起案边的铜火筷子,看似是要往那炭盆里添几块银霜炭,实则借着身体遮挡,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那茶盏边上。
右眼深处,那股熟悉的灼烧感再次袭来。
瞳孔瞬间聚焦,金芒一闪而逝。
视野里,原本平平无奇的茶盏底部瞬间被数据流覆盖。
【物品:青花缠枝莲纹压手杯】
【年代:宣德年间官窑】
【成分异常:釉料中混有微量晶体,经光谱折射判定为北狄秘制‘雪魄砂’。】
【溯源:该批次瓷器最后一次入库记录——靖安侯府私库,封存时间十五年前。】
苏清漪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火筷子扔了。
靖安侯府?又是靖安侯府!
那不是她那个便宜老爹被满门抄斩的地方吗?
骆红蕖一个江南来的贡女,手里怎么会有靖安侯府私库里的东西?
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跪在地上的骆红蕖突然发了疯。
“王爷!妾身冤枉!”
她猛地把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茶不是我要敬的!是有人……有人逼我!”
随着她这一扑腾,袖口里滑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叮当”一声脆响,滚到了君夜玄那双绣着金蟒的靴子边上。
那是半枚青铜鱼符。
苏清漪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地毯上那块铜疙瘩。
鱼符断口处的锯齿纹路,像是一把锯子锯在了她的神经上——跟她靴筒里藏的那半块,绝对能严丝合缝地扣上!
而且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右眼自动把两块鱼符的残缺部分在脑海里拼合了。
原本凌乱的纹路瞬间连成了一幅微型地图,终点赫然指向城西三十里外的乱葬岗,一座连碑都没有的无名荒坟。
线索!
这是能解开她身世之谜的关键线索!
然而,一只黑色的靴子毫无预兆地踩了下来。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君夜玄面无表情地碾动脚尖,那枚承载着地图秘密的青铜鱼符,瞬间变成了一堆废铜渣。
“骆氏贡女,大婚之日行刺本王,勾结北狄余孽。”
他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来人,把这疯妇拖下去,即刻收监。”
苏清漪袖子里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这混蛋!他一定是故意的!
两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冲上来就拖人。
骆红蕖绝望地尖叫一声,猛地拔下头上的金簪,照着自己的喉咙就狠刺下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想死?
死了谁给我当活地图?
苏清漪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先动了。
她手里还捏着那把刚才添炭用的长柄铁钳,手腕一抖,铁钳带着风声飞了出去。
“当!”
火星四溅。
金簪被铁钳精准地击飞,擦着骆红蕖的脖颈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只划破了一点油皮。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保持着投掷姿势的小丫鬟。
君夜玄偏过头,那双狭长的凤眼饶有兴致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身手不错。既然这么护主,今晚这地牢,你也去守着吧。”
深夜,大雨又把整个王府浇了个透。
地牢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稻草和腐烂血肉混合的臭味。
苏清漪避开了门口那个打瞌睡的狱卒,像只黑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最里面的牢房。
骆红蕖缩在墙角,头发散乱,早就没了白天那副新嫁娘的光鲜,像个被抽了魂的破布娃娃。
听到动静,她木然地抬起头。
借着墙上昏暗的油灯,她的目光落在了苏清漪耳后那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上。
浑浊的眼珠子里突然迸发出一股诡异的光亮。
“是你……”
骆红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抓着栏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你没死……你果然没死!阿沅!”
阿沅?
苏清漪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那个生锈的锁孔里。
梦里那个模糊的女声,似乎也是这样凄厉地喊着——“阿沅,快跑!”
“你认识我?”苏清漪一把抓住骆红蕖的手腕,急声追问,“阿沅是谁?当年的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沅就是……”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铁甲撞击声突兀地在甬道尽头响起,瞬间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苏清漪浑身汗毛炸立,猛地回头。
数十支火把将阴暗的地牢照得亮如白昼。
君夜玄披着带着雨水的黑色大氅,手里把玩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正站在栅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个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猎人。
“精彩。”
他啪啪地拍了两下手掌,往前走了一步,隔着铁栏杆,将那卷轴缓缓展开在苏清漪面前。
“本王原本还只是猜测,没想到这蠢妇倒是帮本王省了审讯的功夫。”
君夜玄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卷轴上那个鲜红的名字,语气凉薄却带着惊心动魄的笃定:
“苏清漪,或者本王该叫你——靖安侯府原本该死在十五年前的嫡女,陆沅?”
苏清漪死死盯着那卷轴,心脏狂跳如雷,但脸上却强撑着面无表情:“王爷真会编故事,我是个孤儿。”
“是不是编故事,去个地方就知道了。”
君夜玄收起卷轴,转身往外走,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既然鱼符指路,本王就大发慈悲,带你们去那个乱葬岗转转。备车,把这两个‘死人’都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