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的目光落在游书朗的发顶,门缝漏进来一点微光,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咸湿的海风仿佛还在往鼻腔里钻,带着潮水特有的腥气,蛮横地撬开记忆的闸门。
海啸的轰鸣声在耳膜深处叫嚣,那是一种能吞噬一切的巨响,混杂着玻璃碎裂声、惊叫声、海浪翻涌的咆哮声,尖锐地刺着他的神经。
樊霄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出青白,骨节凸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狰狞。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他从不肯示人的狼狈,是连午夜梦回都会惊出一身冷汗的噩梦。
游书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撞进樊霄眼底翻涌的暗潮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空气里交织。
“好些了吗?”游书朗的声音很轻。
樊霄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谢谢你陪我。”
樊霄看着面前的游书朗,看着他眼底毫不掺假的担忧。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怕海吗?”樊霄的声音很沉。
游书朗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印尼海啸吗?”
“我知道。”那场海啸是震惊世界的灾难,无数人在那场灾难中失去了生命,新闻报道铺天盖地,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他至今都还记得。
“我是亲历者,我们全家去那边度假。”樊霄的目光飘向紧闭的窗帘,像是透过那片厚重的布料,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场噩梦。
“那天的天气很好,海面上风平浪静,我还在沙滩上奔跑,可谁也没想到,突然就遇上了海啸。”
他的声音顿了顿,游书朗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
“海啸来得很快,快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樊霄的声音带着愤恨,那些被他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竟清晰得可怕。
“其实我跟我妈本来都可以活下去,可是我父亲,他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丢下了我跟我妈妈”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游书朗的心上。
游书朗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看着樊霄眼底的红血丝,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攥得发白的拳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樊霄肩膀。
樊霄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一样,却没有躲开。
“我跟我母亲被困在一个木屋里。”樊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水很深。我母亲将屋里的东西堆在一起,让我坐在上面,她站在水里,扶着那些东西,怕我掉下去。她给了我一包火柴,让我一根根点燃。她说,亮着光,别怕,坚持活下去。”
樊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是火柴很快用完了,而她也渐渐沉入水底。她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她松开了手,沉入海底。我伸手去抓她,可抓到的,只有冰冷的海水。
“周围全是水,以及黑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喊我母亲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可回应我的,只有海浪的声音。”
游书朗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能想象到,一个年幼的孩子,独自一个人,那种绝望与恐惧,是怎样的撕心裂肺。
“别怕。”游书朗轻轻开口,“都过去了。”
樊霄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忽然伸出手,反客为主,将游书朗紧紧揽进了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这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一秒,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游书朗的唇角。那吻带着几分颤抖,又藏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浅尝辄止,却烫得游书朗指尖发麻。
鼻尖传来一股野蔷薇的味道,驱散了他鼻尖萦绕的咸腥味。
游书朗挣脱樊霄的禁锢,指尖撑在他的胸膛上微微用力,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的呼吸乱得不成章法,胸口微微起伏着,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樊霄,冷静一点,一切都过去了。”
“对不起,书朗,谢谢你。”
房间里的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而走廊尽头,诗力华跟着罗瑶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樊霄的房门。
那扇门紧闭着,像是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有些担忧。樊霄那家伙,从小就怕海,刚才在甲板上看到海浪翻涌的样子,脸色就白得吓人。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罗瑶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脚步顿住,挑眉看他,红唇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还看?舍不得?”
“不是!”诗力华连忙收回目光,梗着脖子辩解,脸颊微微泛红。
“我就是怕樊霄那家伙晕过去没人管,毕竟我是他哥们。”
罗瑶嗤笑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放心,有人管着。轮不到你操心。”
诗力华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