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名字很直白,就叫“山口镇”。一条主街,两侧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几家小卖部、一个加油站、一个已经关门的邮政所,还有几家挂着“农家乐”牌子的简陋客栈。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坑洼的水泥路上,几只土狗趴在屋檐下打盹,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下棋,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清脆而缓慢。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全。
但陈望知道不是。
从踏进镇口的那一刻起,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如影随形。不是明目张胆的注视,是那种极其隐晦的、从眼角余光处扫过的视线,或者是从某扇半掩的窗户后、从某辆停着的货车驾驶室里、甚至是从街对面二楼晾晒的衣物缝隙间,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关注。
纸影一脉的人,已经布下了网。
而且,他们很专业。这些盯梢者身上没有明显的“纸意”,也没有纸影一脉那种特有的阴冷气息。他们伪装得近乎完美,像是真正的当地人:下棋的老人,剥豆子的妇女,在路边修自行车的师傅,甚至那个追着皮球跑过街道的小孩。每一个都可能只是普通人,但也可能,有一两个是伪装的眼线。
陈望不动声色。他带着苏晚,沿着主街慢慢走,像是在找住宿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的每一家店面,每一个行人,但暗中,掌心的银色纹路在微微发烫,感知着空气中那些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波动”。
“那家客栈看起来还行。”苏晚指着一家挂着“平安客栈”牌子的二层小楼,小声说,“至少招牌上的字是正的”
很隐晦的暗示,有些盯梢者会因为紧张或伪装不到位,在一些细节上露出破绽,比如挂歪的招牌、系错的扣子、或者与身份不符的鞋袜。
陈望看了一眼“平安客栈”。楼很旧,墙皮斑驳,但门窗干净,招牌上的字确实端端正正。更重要的是,他感知到客栈里散发出的气息很“干净”没有那种隐晦的窥视感。
“就这家”他说。
两人走进客栈。大堂很小,摆着几张旧桌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睛。
“住宿”老太太声音含糊,“单间五十,通铺二十”
“两个单间。”陈望说。
老太太慢吞吞地拿出两个系着木牌的钥匙:“二楼,左转。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厕所在后院。”
付了钱,拿了钥匙,两人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樟脑丸的气味。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几棵枯瘦的柿子树和一口水井。陈望检查了窗户。能打开,但外面是二楼,跳下去不至于摔死,但肯定会惊动人。
他关好门,坐到床上,闭上眼睛,再次感知周围。
这一次,更清晰了。
以客栈为中心,半径百米内,至少有六个不同的“注视点”。有的在街对面的小卖部二楼,有的在斜对面的修车铺里,有的甚至在更远处的那棵老槐树后面。这些注视点散发出的“波动”极其微弱,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陈望刚融合的“造化剪意”,对这种带有恶意的关注异常敏感。
而且,这些注视点的分布很有规律:三个在前街,封锁了客栈的正门方向;两个在侧巷,控制了可能的逃跑路线;还有一个在更远的、能俯瞰整个街区的高点。可能是某栋楼的天台,或者是山腰的某个位置。
一个完整的监视网。
纸影一脉不仅知道他们下山了,还精确预测了他们会在这个小镇落脚,提前布好了局。
“他们人不少”陈望睁开眼睛,低声说。
苏晚坐在另一张床上,脸色有些白:“那我们怎么办?等天黑硬闯出去?”
“不行。”陈望摇头,“他们在暗,我们在明。硬闯只会暴露我们的实力和意图,而且可能伤及无辜。”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街对面的小卖部二楼,那扇半掩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们现在只是监视,没有动手,说明还在评估,或者在等指令。”陈望分析,“这对我们有利。我们需要时间,制定一个计划,既能摆脱他们,又能……反将一军。”
“反将一军”苏晚不解。
陈望转身,从登山包里取出素描簿和那把普通的小剪刀。又从材料包里拿出一小张桑皮纸。
“既然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他说。
他坐到桌前,摊开桑皮纸,拿起剪刀。
但这一次,他剪的不是具体的形象。
而是“感觉”
他闭上眼睛,回忆刚才感知到的那些注视点。六个,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角度,但都带着同样的、冰冷的窥视感。他将这种感觉,通过剪刀,注入纸张。
剪口很随意,不成形,只是简单的几何线条:直线,折线,曲线,相互交错,形成一个看似杂乱无章的图案。
但苏晚能感觉到,随着剪刀开合,陈望身上散发出的“意”在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生之意”,也不是狂暴的“灭之意”,而是一种更奇特的、带着某种“映射”和“反弹”意味的意念。
当最后一刀落下时,桑皮纸上的图案完成。
看起来就像一张抽象的、扭曲的蜘蛛网,中心点是一个小小的、螺旋状的旋涡。
陈望拿起这张剪纸,走到窗边。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将剪纸轻轻贴在窗户玻璃的内侧,正对着街对面那个注视点的方向。
然后,他后退一步,右手掌心对着剪纸,缓缓注入一丝融合后的“造化剪意”。
银红交织的光芒,在剪纸的线条里缓缓流动。
剪纸没有“活过来”,但苏晚能看见,那张贴在玻璃上的纸,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类似水波纹的光晕。光晕以剪纸为中心,缓缓扩散,透过玻璃,向外荡漾开去。
街对面,小卖部二楼。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举着一个老式的双筒望远镜,透过窗帘缝隙,盯着“平安客栈”二楼的那扇窗户。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半小时了,眼睛发酸,但不敢松懈。上面交代得很清楚:目标极度危险,必须时刻监视,但不能打草惊蛇。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扇窗户的窗帘一直拉着,只有偶尔能看到人影晃过。目标似乎在房间里走动,但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就在他准备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时,突然,望远镜的视野里,那扇窗户的玻璃上,似乎……“波动”了一下。
不是反光,不是灰尘。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
涟漪消失了。窗户还是那扇窗户,窗帘还是那条窗帘。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那扇窗户突然“活”了过来,正在用某种方式,“回看”他。
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他下意识地放下望远镜,想换个观察位置。但就在这时,他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纸张被撕开的“嗤啦”声。
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紧接着,他“看见”了一个画面:他自己,正举着望远镜,透过窗帘缝隙,窥视着对面的窗户。画面极其清晰,甚至能看见自己脸上每一道皱纹,眼睛里每一根血丝。就像……有一面镜子,悬在他面前,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原原本本地反射了回来。
“谁”他猛地转身,背靠墙壁,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纸术处理过的、边缘锋利如刀的纸折刀。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旧的家具,积尘的地板,和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午后慵懒的阳光。
幻觉?
他惊疑不定地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对面。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那扇普通的窗户。
他看到了一只眼睛。
巨大,空洞,瞳孔深处有银红交织的旋涡在缓缓旋转。那只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就像被更高维度的存在,居高临下地审视。
“呃”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胃里翻江倒海。手里的望远镜“啪”地掉在地上,镜片碎裂。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那不是幻觉。
那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反击。
目标发现他了,而且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他的窥视,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与此同时,在其他五个监视点。
修车铺里假装修车的师傅,突然感到手里的扳手变得滚烫,低头一看,扳手上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小片桑皮纸,纸上画着一个简笔画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老槐树后假装乘凉的中年妇女,突然听到怀里抱着的婴儿(纸术伪装的)发出尖锐的、不像人类的啼哭,低头一看,婴儿的脸变成了一张扭曲的剪纸,眼睛位置是两个黑洞,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侧巷里假装抽烟的青年,突然发现烟头上的火星变成了诡异的银红色,每一口吸进去的烟,都在肺里凝结成冰冷的、纸屑般的异物感。
高点上用望远镜俯瞰全镇的观察者,视野里所有的建筑、街道、行人,突然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剪纸纹路,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而诡异的剪纸作品,而他正站在作品中央,被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注视着。
六个监视点,在几乎同一时间,遭遇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冲击。
没有物理伤害,没有直接攻击,但这种被“反向窥视”、被“洞悉一切”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令人恐惧和崩溃。
“平安客栈”二楼房间里。
陈望收回手掌,贴在玻璃上的那张剪纸自动飘落,掉在桌上,表面的光芒迅速黯淡,变回一张普通的、剪着抽象图案的桑皮纸。
他脸色有些苍白。同时用“造化剪意”映射六个监视点,消耗不小。但效果是显著的。他能感觉到,那六个注视点的“波动”,此刻全都陷入了混乱和恐慌,短时间内无法再形成有效的监视。
“他们……怎么了”苏晚紧张地问。
“被吓到了。”陈望拿起那张剪纸,轻轻撕碎,“我让他们看到了他们最怕的东西,被‘看见’的自己。”
苏晚似懂非懂,但能感觉到陈望话语里的寒意。
“现在他们暂时乱了,但我们得抓紧时间。”陈望看向窗外,“趁他们还没重新组织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里”
陈望想了想,说:“去镇上的小卖部。”
“小卖部?为什么?”
“那里是刚才一个监视点的位置。”陈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果我没猜错,那个监视者现在应该还在那里,而且……处于最脆弱的状态”
“你要去……抓他”苏晚瞪大眼睛。
“不是抓,是‘问’”陈望从腰间抽出银剪刀,“我们需要知道纸影一脉的具体计划,有多少人,下一步想做什么。而一个刚刚被精神冲击、惊魂未定的监视者,是最容易突破的缺口。”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向苏晚:“你留在这里,锁好门。如果半小时后我还没回来,或者外面有异常动静,你立刻从后窗跳下去,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往回跑,躲进山里。”
“可是”
“没有可是”陈望打断她,“这是最安全的选择。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而且……有些事,我需要单独处理。”
苏晚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陈望打开门,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下楼时,柜台后的老太太还在打瞌睡,似乎完全不知道楼上刚才发生的一切。
走出客栈,午后的阳光依旧慵懒。街道上还是那几个下棋的老人,那几个追逐的孩子,那几只打盹的土狗。
但陈望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气氛”变了。
那些隐晦的注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的、惊疑的“波动”,像被搅乱的池水,尚未平静。
他径直走向街对面那家小卖部。
小卖部很旧,门脸窄小,货架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日用品和过期零食。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正眯着眼睛听收音机里的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陈望走进去,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听戏。
陈望也没说话。他走到货架最里侧,假装看商品,但感知力完全集中在柜台后的老头身上。
很普通的气息。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就是一个寻常的乡下小店店主。
但陈望的掌心银色纹路,却传来极其微弱的刺痛。就在柜台下面的某个位置,残留着一丝熟悉的、阴冷的“纸意”。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包最便宜的烟:“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头慢吞吞地看了一眼:“五块”
陈望付了钱,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柜台下面。那里堆着些空纸箱和废报纸,但在最角落,隐约能看见一小片深灰色的布料,边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
是那个监视者匆忙离开时,不小心刮蹭掉的衣角。
“老板”陈望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刚才是不是有人从你这里买了东西,然后……从后门走了”
老头听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陈望,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说:“后门?我这里哪有后门。”
“是吗”陈望笑了笑,右手看似随意地放在柜台上,掌心向下。
一丝融合了“生”与“灭”的“造化剪意”,悄无声息地渗入木质柜台。
老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不是温度降低,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有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后颈。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只是随便问问”陈望收起烟,转身往外走,“打扰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下面那片深灰色的布料,轻声说:
“对了,告诉你那位……从后门离开的朋友。”
“他的衣角,掉在这里了”
说完,他推门离开。
小卖部里,老头站在柜台后。收音机里的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低头,看着柜台下那片深灰色的布料,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那个年轻人……知道。
不仅知道有人从后门离开,甚至知道那是谁,还知道……
衣角的事。
老头颤抖着手,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纸折的对讲机。不是电子设备,是纸术造物,用特定的折叠方式,能让声音在一定距离内传递。
他对着对讲机,声音发颤:
“目标……目标发现了。他来找过我……他什么都知道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撤。所有人,立刻撤离山口镇。”
“计划有变”
街道上,陈望走出小卖部,抬头看了看天色。
阳光依旧明媚,但风里已经带上了傍晚的凉意。
他转身,没有回客栈,而是沿着主街,向镇外走去。
第一步的反击,完成了。
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了。
举办剪纸展。
把暗处的战争,拉到明处来。
让纸影一脉的人看看,裁月传人,不是只会躲藏和逃跑。
他握紧腰间的银剪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游戏规则,该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