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下山途中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不是路更陡,而是陈望要分出一部分精力,维持体内“生”与“灭”的平衡。刚融合的力量像新生的婴儿,脆弱而敏感,任何情绪波动或外界干扰都可能导致失衡。他必须时刻保持内心的平静,像走在高空钢丝上的人,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苏晚走在前面开路。她用一根结实的树枝拨开茂密的灌木和藤蔓,时不时停下来,对照着祖父地图上的标记,确认方向。
“从这里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五公里,有一条林业巡护用的旧路。”她指着前方一片密林,“沿着旧路走十公里左右,就能到山脚下的一个小镇。虽然偏,但至少有车能回城。”
陈望点头,目光却落在周围的林木上。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能“感觉”到,这片山林里,也散落着一些微弱的“纸意”不是纸影一脉的那种邪恶意念,更像是自然形成的、纯粹的“记录”:也许是某片落叶的脉络,也许是树皮剥落后的纹路,甚至可能是鸟儿筑巢时无意间衔来的、被风吹上山的碎纸片。
这些“纸意”很淡,像空气中的浮尘,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刚刚掌握“造化剪意”的陈望,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甚至能隐约“阅读”其中蕴含的片段信息:一片落叶记录着去年秋天的霜冻,一块树皮记录着雷击时的震颤,碎纸片上残留着不知谁写下的半句情诗。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本打开的书,而他刚刚学会识字。
“陈老师?”苏晚回头,看他站在原地不动,“怎么了?”
“没什么。”陈望收回心神,“继续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中穿行。除了脚步声、呼吸声、枝叶摩擦声,就只有偶尔响起的鸟鸣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深山的静谧有种厚重的质感,像一层无形的帷幕,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走了约莫两小时,陈望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
苏晚立刻警觉地回头:“有情况?”
陈望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掌心的银色纹路传来微弱的刺痛感。不是毒素,是某种更熟悉的、带着恶意的“纸意”。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左侧的一片灌木丛。
“那里”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灌木丛很茂密,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选择相信陈望的感知。经过深山七天的修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提醒的剪纸手艺人。
陈望走过去,用银剪刀的刃尖轻轻拨开灌木。
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埋着几片残破的纸张。纸张已经严重褪色、腐烂,边缘卷曲,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是剪纸,剪的是扭曲的人形,手脚细长得不正常,头部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眼睛。
和在工作室、在铁路线遇到的那些“饲魔剪纸”很像,但更古老,更残破。
“这是”苏晚凑近,但不敢碰,“纸影一脉留下的?”
陈望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残纸。他能感觉到,纸张里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带着怨恨和痛苦的意念,像是临死前的呐喊被封印在了纸里。
“不止”他低声说,“这些剪纸……是‘祭品’”
“祭品”
“纸影一脉进行某些禁忌仪式时,会用活人剪影作为祭品,献祭给所谓的‘纸神’。”陈望想起《纸隐秘录》里的记载,“献祭后,剪纸会吸收祭品的部分精气甚至魂魄,变成介于纸与人之间的怪物。而这些残纸。应该是仪式失败或中断后留下的残骸。”
苏晚脸色发白:“也就是说……这里曾经发生过”
“很可能。”陈望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周围有几块大石头,天然形成一个简陋的“祭坛”形状。“而且时间不短了,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事。”
他蹲回土坑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掌心轻轻悬在残纸上方。
“你要做什么?”苏晚紧张地问。
“读取残留的‘意’。”陈望说,“也许能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以及……纸影一脉在这里进行仪式的目的。”
这很冒险。这些残纸里残留的意念虽然微弱,但充满了负面情绪和可能的精神污染。贸然读取,可能会扰乱他刚刚稳定的心绪。
但他必须这么做。纸影一脉几十年前就在这里活动,说明他们对这片深山有某种图谋。了解过去,才能更好地应对现在。
陈望闭上眼睛,让一丝“生之意”流入掌心银色纹路,再通过纹路,探入那些残纸。
黑暗。
第一个画面是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是密不透光的、粘稠的黑暗。有火光在跳动,映出几个扭曲的人影。他们在诵念某种古老而诡异的咒文,声音嘶哑,像铁片在摩擦。
第二个画面:一个年轻女子被绑在石头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很大,充满恐惧。她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地上,有人用剪刀,沿着影子的轮廓,在地上剪出了一张巨大的人形剪纸。
第三个画面:剪纸剪完的瞬间,女子的身体剧烈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被强行抽出,注入那张剪纸。剪纸开始蠕动,从二维变成三维,从地面“站”了起来,变成一个薄薄的、会动的纸人。而女子的身体,则迅速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水分。
第四个画面:纸人成型后,突然失控。它没有听从施术者的命令,反而扑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纸做的“手”插进那人的胸膛。暗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周围的石头上、地面上、以及……其他几张还未完成的剪纸祭品上。
第五个画面:混乱。其他黑衣人想要控制纸人,但纸人已经完全疯狂,见人就攻击。最后,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黑衣人,用某种强大的纸术,强行将纸人打回原形,变成一地碎纸。然后他们匆匆掩埋了残纸和祭品的尸体,逃离了这里。
画面到此为止。
陈望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不是物理上的痛,是精神上接触那些黑暗记忆后的不适。
“怎么样”苏晚扶住他。
“几十年前……他们在这里尝试‘活祭’。”陈望声音沙哑,“想用活人的精气,制造一个完全受控的强大纸傀。但失败了,纸傀反噬,杀死了至少一个人。然后他们掩埋了证据,逃走了。”
苏晚倒吸一口冷气:“活祭……他们怎么能”
“为了追求力量,他们什么都能做。”陈望站起身,看着那些残纸,“而且,这次失败没有让他们放弃。几十年来,他们一直在改进技术,直到现在。他们想用‘蚀骨纸毒’污染裁月源头,制造一个更完美的、受他们控制的‘纸傀宿主’。”
他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变得锐利。
“这片深山……可能不只是他们当年失败的地方。”他环顾四周密林,“也许,这里有什么特殊之处,吸引了他们一次又一次回来。比如……某种能让纸术更强大的东西?或者……某个他们还没得手的‘目标’?”
苏晚想了想,忽然说:“我祖父的地图上,除了守林屋,还标记了几个其他的地点。其中一个叫‘纸魂谷’,标注是‘古战场,多异纸’。但因为太偏太危险,他当年也没敢深入。”
“纸魂谷”陈望咀嚼着这个名字,“在哪里?”
苏晚拿出地图,指着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区域:“这里,离我们大概十五公里,在更深的山里。祖父说,那里是明清时期的古战场,死了很多人。后来有传闻,战场遗址经常出现奇怪的剪纸。不是人剪的,像是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而且剪的都是士兵、战马、刀枪这些战场上的东西。”
“自生的剪纸”陈望皱起眉,“难道是当年死者的怨念,附着在散落的纸钱、纸马、纸衣上,经过漫长岁月,自然形成的‘纸魄’?”
“有可能。”苏晚点头,“纸影一脉的人,很可能就是被这些‘天然纸魄’吸引来的。如果能捕获甚至控制这些纸魄,他们的力量会大大增强。”
陈望沉默。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纸影一脉对这片深山的图谋,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更久远。他们几十年前在这里尝试活祭,现在又在这里设伏追杀他,很可能都是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而他,带着完整的裁月源头,很可能成了他们计划中……最新、也是最重要的目标。
“我们得快点下山。”陈望说,“然后……也许该去纸魂谷看看。”
“现在”苏晚惊讶,“可那里很危险,而且我们”
“不是现在。”陈望摇头,“先下山,回城,我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完全掌握‘造化剪意’。等准备充分了,再去。”
他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眼神沉静。
“但如果纸影一脉真的在打纸魂谷的主意……我们可能必须阻止他们。那些天然纸魄如果被他们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陈望走得更加警惕。他时刻感知着周围的“纸意”,寻找任何可疑的痕迹。果然,在距离旧路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他又发现了几处隐蔽的“纸踪”。和城市里那些不同,这些纸踪更古老,更隐蔽,像是很久以前布下的,但依然在微弱地散发着气息。
显然,纸影一脉对这片深山的渗透,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入、更持久。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条旧路。
说是路,其实只是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土径,勉强能看出曾经有车轮碾过的痕迹。但比起在密林中艰难穿行,这已经算是坦途了。
两人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休息,吃些干粮。
苏晚拿出水壶,喝了几口,忽然问:“陈老师,您说……我们下山后,纸影一脉会立刻找上来吗?”
“会。”陈望毫不犹豫,“但他们不会立刻动手。城市里人多眼杂,他们习惯在暗处活动,不会轻易暴露。而且,他们应该知道我初步掌握了造化剪意,贸然动手没有胜算。我猜,他们会先观察,寻找机会,或者……设下新的陷阱。”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主动。”陈望看着手里的干粮,“被动防守永远是最差的选择。我们需要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比如……公开举办一场剪纸展。”
苏晚一愣:“剪纸展”
“对。”陈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纸影一脉最怕的是什么?是‘光’。是他们的存在和手段暴露在公众视野下。如果我在城里办一场剪纸展,展示真正的、充满‘生之意’的剪纸,吸引媒体和公众关注,他们就很难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动手。而且”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也能让剪云客和其他可能存在的、与纸影一脉对立的势力,知道我的位置和情况。也许能引出更多的盟友。”
苏晚若有所思“但这也等于把自己放在明处,成了靶子”
“本来就是靶子。”陈望苦笑,“从裁月匣打开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了。区别只是,现在我有了一点反击的能力,可以主动选择战场。”
吃完干粮,两人继续沿旧路前行。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终于看到了人烟。山脚下那个小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房子大多是低矮的平房,有几栋两三层的小楼,远远能看见一些行人和车辆。
陈望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深山。
层层叠叠的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静而苍翠,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他知道,在那片宁静之下,藏着古老的秘密、未完成的仪式、以及正在酝酿的危机。
七天前,他逃进山里,是为了躲避追杀,为了争取时间。
现在,他走出深山,带着初步掌握的力量,也带着更沉重的责任。
“走吧。”他对苏晚说。
两人沿着下坡路,向着小镇走去。
在接近镇口时,陈望忽然感到腰间皮套里的银剪刀,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震颤。
他立刻警觉,目光扫视四周。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路边有小卖部,店主在门口剥豆子。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一切都看起来平常。
但陈望的感知告诉他,就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场景里,至少有两个人,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
不是纸影一脉那种阴冷的气息,是另一种更隐晦、更“寻常”的注视。像是……专业的盯梢者。
纸影一脉在城市里,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们已经知道陈望下山了,而且,在他踏进城镇的第一时间,就被盯上了。
陈望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右手轻轻按在腰间皮套上,银剪刀传来温顺而坚定的回应。
来吧。
他在心里说。
看看是你们的网密,还是我的剪刀利。
小镇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里,平静地延伸着。
而平静之下,新的博弈,已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