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汹涌中滑过。王后景悦顺利诞下嫡长子,嬴政为其取名扶苏,取《诗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之意,寓意草木繁盛,寄予厚望。宗室与朝臣为此欢欣鼓舞,仿佛大秦国祚有了更坚实的承继。嬴政对景悦母子给予了合乎礼制的关怀,偶尔也会在公务间隙,抱起襁褓中的扶苏,静静看上一会儿。婴孩纯净无邪的眼眸,偶尔能让他坚硬的心防,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微光。但更多时候,那柔软的瞬间过后,是更深沉的冷寂——这孩子的出生,本身便是政治权衡的产物,是他蛰伏计划中的一环。
与此同时,李斯与盖聂,连同那支隐秘的“影密卫”,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在黑暗处悄然编织着细密的网。关于吕不韦及其党羽的种种隐秘,正一点一滴汇向章台宫深处。
转机,以一种丑恶而剧烈的方式,猝然爆发。
赵姬,这位被幽禁于甘泉宫、渐渐被人遗忘的秦国太后,并未真正安分。长期的幽禁与对权力的渴望,扭曲了她本就空虚的心灵。在某个被吕不韦昔日旧部(或许出于私谊,或许别有用心)暗中“关照”的渠道下,一个名叫嫪毐的市井之徒,以宦官身份被秘密送入甘泉宫,很快凭借某些“异禀”与谄媚手段,成为赵姬的入幕之宾。
私通太后,已是弥天大罪。而更令人震骇的是,赵姬竟与嫪毐生下了两个私生子!此事在甘泉宫内虽极力遮掩,但宫闱秘事,尤其是涉及到先王遗孀如此骇人听闻的丑闻,终究纸包不住火。风声先是如同鬼魅般在最低等的宫人杂役间流传,带着惊恐与猎奇的窃窃私语,最终,被一张以重金开道的嘴,捅到了“影密卫”的耳中。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密呈于嬴政案前。
那一刻,嬴政盯着简牍上冰冷确凿的字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凝固的雕像。然而,他握着简牍边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对母亲残存的情谊(那早已在多年的疏离与失望中消磨殆尽),也不是因为单纯的愤怒于王室蒙羞。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将吕不韦彻底拖入泥潭、给予其致命一击的缺口!
赵姬是吕不韦当年献给秦庄襄王(异人)的姬妾,甚至传闻嬴政生父血脉存疑(虽无人敢明言)。吕不韦与赵姬关系匪浅,人所共知。如今赵姬犯下如此滔天丑行,嫪毐此人又能被送入宫中,吕不韦能脱得了干系?即便不是他主使,一个“失察”、“纵容”、“故旧徇私”的罪名,足以让他百口莫辩,声名扫地,权势根基动摇!
更重要的是,此事触及了宗法礼制最核心的禁忌,足以引爆整个宗室乃至朝野的怒火。嬴政可以借此,以“维护王室尊严、肃清宫闱”为名,行打击权臣、收回权柄之实!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森然决绝的寒冰。那冰层之下,压抑多年的怒火、屈辱、以及某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算计,轰然燃烧起来。
嬴政(平静)盖聂,立刻调派绝对可靠之人,秘密控制甘泉宫所有出口,尤其是赵姬与嫪毐居所,不许走脱一人,亦不许任何消息外泄。动静要小。
随后,他看向另一边。
嬴政(皱眉)李斯,将我们手中所有关于吕不韦及其门客与赵国、与军中将领异常往来的证据,重新整理,务必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同时,秘邀宗正、廷尉,以及……蒙氏、王氏等军中重臣,明日卯时初刻,于章台宫侧殿等候。记住,避开吕不韦所有眼线。
盖聂(恭敬)诺!
李斯(恭敬)诺!
盖聂与李斯感受到君王语气中那山雨欲来的凛冽杀机,心神凛然,领命疾去。
嬴政独自立于殿中,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甘泉宫的方向,隐没在黑暗里。他想起了年幼时在赵国为质时母亲偶尔流露的温情,也想起了回秦后她与吕不韦的密切,更想起了她一次次为了自身利益或情欲,对他这個儿子的忽视与利用。最后,画面定格在那方写着“勿念”的帛布上。
吕不韦,赵姬……这些人,连同那逼死燕泠玥的冰冷规则,都将是他在通往至高权力路上,必须清除的障碍。而赵姬的丑闻,就是递到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次日,卯时。章台宫侧殿。
受邀前来的宗室长老、廷尉、以及蒙武、王翦等军方实权人物齐聚,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秦王如此隐秘紧急地召见,且吕相邦未在其列,气氛不同寻常。
嬴政步入殿中,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深衣,面色冷峻如铁。他没有废话,直接将关于赵姬与嫪毐私通并产子的密报,掷于案上。
嬴政(凝重)诸卿,自己看吧!
简牍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阅。起初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极致的愤怒与羞耻。宗正脸色涨红,胡须颤抖。
万能龙套(愤怒,激动)这……这………秽乱宫闱,辱及先王,动摇国本!太后……赵姬安敢如此!
廷尉面色铁青:
路人甲(凝重)嫪毐此人,以阉人身份入宫,竟做出此等逆天之事,罪该万死!必须彻查其如何入宫,背后可有主使!
蒙武、王翦等将领虽然震惊,但更敏锐地察觉到此事背后的政治意味,目光不由看向嬴政。
嬴政等众人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嬴政(凝重)寡人初闻此事,五内俱焚,愧对嬴秦列祖列宗。然,悲痛愤慨之余,更觉此事蹊跷。甘泉宫虽为幽禁之所,亦是宫禁重地,嫪毐一介市井无赖,如何能伪装宦官,畅通无阻入内?宫中守卫、执事,难道尽皆失明失聪?此人入宫后,又与何人交接?钱财用度从何而来?
他每问一句,殿中气氛便沉重一分。这些问题,几乎都隐隐指向一个有能力、且有动机“关照”甘泉宫的人——文信侯吕不韦。
嬴政适时地,让李斯将之前搜集到的、关于吕不韦门客与赵国不清不楚的商贸往来、与军中将领过从甚密的证据,选择性呈上。虽未直接证明吕不韦参与嫪毐之事,但足以勾勒出一副权臣结党营私、势力渗透宫禁与军队的危险图景。
嬴政(冷漠)吕相邦!于国有大功,寡人一向敬重。然,倘若因顾念旧情,或因门客家人徇私枉法,以致宫闱失守,酿成如此丑闻……则功不掩过,法理难容!
嬴政(凝重)寡人召诸卿来,便是要一个公正!此事,必须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宗室尊严、秦国法度,不容丝毫玷污!
万能龙套(恭敬)王上圣明!
宗正首先拜倒,老泪纵横。
万能龙套(痛心疾首)老臣请命,即刻拘拿嫪毐及其所有相干人等,严刑审讯!彻查甘泉宫上下,以及所有可能牵涉之官员!
廷尉、蒙武、王翦等人亦纷纷躬身:“臣等附议!请王上下令!”
他们看懂了嬴政的决心,也明白了这是扳倒吕不韦庞大势力的绝佳契机。于公于私,他们都必须站在王权这一边。
嬴政(欣慰)好!
嬴政霍然起身,玄衣无风自动,一股久被压抑的君王威势勃然而发。
嬴政(威严)着令:廷尉府、宗正府、中尉军联合办案!蒙武将军,调派精锐,协助控制相关人等,防止狗急跳墙!即刻行动,不得有误!
“谨遵王命!”
一场针对太后丑闻,实则剑指相邦吕不韦的雷霆风暴,就此在黎明时分,猝然降临咸阳。甘泉宫被甲士团团围住,嫪毐及其党羽被迅速逮捕,赵姬被严格看管。与吕不韦府邸往来密切的某些官员、宫中内侍,也陆续被带走问话。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整个咸阳为之震动。吕不韦在最初得知时,如遭雷击,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针对他的、精心布置的杀局。他试图调动力量反制,寻求华阳太后或其他宗室长老的庇护,却发现平日依附他的许多人都开始避之不及,军方态度暧昧,而嬴政展现出的果断与狠辣,更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嬴政站在章台宫高处,俯瞰着这座在他令下风云骤起的城市。风声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他脸上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扶苏在乳母怀中熟睡的画面,与燕泠玥坠落的残影,在他脑中交替闪过。
这只是开始。用母亲的丑闻和权臣的倒台,来铺就他的亲政之路,很脏,很残酷。但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是他选择的路。他握紧了袖中的拳,仿佛要将所有软弱、温情,连同那早已破碎的月光,一同捏碎。
甘泉宫的哭声,吕党的哀嚎,都只是背景音。他眺望的,是更远的东方六国,是那“一天下”的宏图。而心底最深处,那名为“燕泠玥”的墓碑,在血色与权谋的浇灌下,愈发冰冷,也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