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后

自宣室殿那场关于韩燕的廷议之后，嬴政似乎恢复了一个君王应有的“常态”。他不再于公开场合流露任何异常情绪，处理政务更加勤勉，批阅竹简常常至深夜。对吕不韦，他表现出一种经过“反思”后的、略显疏离却依旧保持基本尊敬的姿态。廷议时，他依然会听取吕不韦的意见，对于许多不涉及根本的国策，甚至点头采纳，让人几乎以为那日的强硬反驳只是一时意气。

然而，只有贴身如赵高，或敏锐如盖聂，才能察觉那平静表象下的不同。嬴政的眼神愈发深不见底，偶尔望向虚空时，会凝结出冰棱般的寒意。他摩挲竹简边缘的指尖，有时会无意识地停顿，仿佛触碰到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他睡眠极浅，烛火微小的爆裂声都能将他惊醒，醒来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直到天色微明。

这一日，嬴政被请至华阳太后宫中。这位来自楚国的太后，虽不似昔日赵姬那般直接干政，但在宗室中仍有不小的影响力，尤其在秦王婚姻大事上。

殿内熏香暖融，华阳太后端坐上首，几位宗室长老陪坐两侧。嬴政行礼后落座，神色平静。

华阳太后（慈爱）政儿！

华阳太后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华阳太后（温和）你年岁渐长，后宫却一直空悬，非社稷之福。国不可久无储君，宫闱亦需贤德之主以正内廷。吕相前日亦向老身提及，王上勤于国事，身边却无人照料，长此以往，于王体不利，亦非国家之幸。

嬴政眼睫微垂，掩去眸中神色。吕不韦的手，果然伸到了这里。以关心君王子嗣、稳定社稷为名，行安排姻亲、巩固自身影响力之实，这是阳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接着道。

万能龙套（恭敬）王上，楚国芈姓，与我嬴秦世代姻亲，渊源深厚。今有楚女，系出景氏旁支，其父乃我秦国客卿，久居咸阳，熟知秦法秦俗。此女名唤景悦，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容德兼备。其母亦出身楚国贵族，教养有方。臣等以为，堪为王后之选。

景氏，楚国大姓。此女之父为秦客卿，意味着在秦国已有根基，又背靠楚国势力，确是一个平衡各方、尤其能安抚楚系外戚（如华阳太后）的合适人选。更重要的是，推荐此女，显然是吕不韦与宗室某些势力协商后的结果——一个易于掌控、背景“清白”（与已死的燕泠玥无任何瓜葛）、又能连接秦楚利益的王后。

嬴政静静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方帛布的粗糙触感。他知道，这是必然的一步。在他展现出对吕不韦并非完全驯服之后，联姻，成为对方重新加固掌控、同时也是宗室确保血脉延续和利益分配的紧要环节。

拒绝？可以。但势必引发更大的猜忌、更强烈的反弹，甚至可能动摇他本就未稳的王位。他需要时间，需要暗中积蓄力量，需要等待扳倒吕不韦、真正亲政的时机。

那么，顺从，或者说，表面的顺从，便是最好的铠甲。

嬴政（温和）太后、宗正所言甚是。

嬴政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长辈关怀的接受。

嬴政（温和）寡人确已过适婚之龄，子嗣之事，关乎宗庙社稷，不可轻忽。景氏淑女，既得太后与宗正嘉许，想必德行无亏。寡人无异议！

他的应允如此干脆，反倒让华阳太后和几位宗老微微一愣，准备好的劝说之词全然没了用武之地。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意外，随即又化为满意——看来，王上终究是识大体、知轻重的。

华阳太后（开心，欣慰）好，好。政儿能体谅老身与宗室苦心，实乃大秦之福。那便择吉日，行纳采、问名之礼。吕相那边，老身也会知会。

嬴政起身，恭敬一礼。

嬴政（恭敬）有劳太后费心，若无他事，寡人告退。

走出太后宫殿，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嬴政微微眯起眼，望着咸阳宫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那辉煌之下，是无尽的算计与枷锁。他迈步向前，玄色衣袂拂过玉阶，步伐稳定，没有丝毫迟疑或留恋。

景悦，将成为他的王后，一个他从未见过、未来或许也难有多少真情实感的女子。她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是他稳固权力、麻痹政敌的工具，也是他彻底埋葬某些过往、走向冷酷帝王之路的仪式性一步。

当晚，嬴政独处寝殿时，才允许那层面具出现一丝裂痕。他屏退左右，从最隐秘的暗格里取出那方保存完好的帛布。没有展开，只是用指尖反复描摹着边缘，眼神空茫。

嬴政（凝重）泠玥…

他无声地低语，声音消散在空旷的殿宇里。

嬴政（苦笑）你看，这便是你要我成的‘不世之功’路上的……代价之一。

没有回应。只有烛火跳动，将他孤寂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大婚典礼筹备得隆重而迅速，吕不韦亲自过问诸多细节，显得比嬴政本人还要上心。朝野上下都感受到一种“正常化”的回归——年轻的秦王终于收心，接纳了宗室与权臣的安排，秦国权力核心似乎达成了新的平衡与和谐。

嬴政完美地扮演着他的角色。他按时出席各种礼仪流程，对景悦（很快被册封为王后）表现出合乎礼节的尊重与温和。他甚至在一次廷议后，“虚心”就教于吕不韦，谈及对魏国策略的“困惑”，言语间重新带上了几分“仲父”的依赖。

吕不韦捻须听着，眼中精光闪动，却也是笑容满面，耐心解答，仿佛之前廷议上的那点龃龉从未发生。他乐于看到嬴政的“回归”，认为这是现实压力与利益权衡下的明智选择。一个有着楚国背景、易于影响的王后，一个似乎重新愿意听取他意见的君王，这局面再好不过。

然而，无人知晓，在深夜的章台宫深处，嬴政与少数几个绝对心腹——如李斯（他已敏锐地察觉到秦王与相邦之间的微妙罅隙，并谨慎地选择了向王权靠拢）、以及始终忠诚的盖聂——的密议，内容却截然不同。

李斯（恭敬）王上，吕相门下宾客，与赵国商人往来密切，似有巨额钱帛出入，账目隐晦。

李斯低声禀报，递上加密的简牍。

盖聂（皱眉）军中将领，尤其是戍守咸阳周边的几位都尉，近日与相邦府走动频繁。

盖聂言简意赅。

嬴政默默听着，指尖划过地图上韩国、燕国的位置，又缓缓移到吕不韦的封邑洛阳，最后落回咸阳。他的目光冷静如冰，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温和或“困惑”。

嬴政（冷淡）继续查！但要更隐秘。钱财去向，人员勾连，务必拿到实据。

李斯（恭敬）是。

嬴政（凝重）军中动向，严密监控，尤其是粮草兵器调配。必要时，可动用‘影密卫’。

“影密卫”，是他近期利用赵高搜罗的一些身份干净、手段凌厉的孤卒与游侠，暗中组建的直属于他个人的力量，规模尚小，却如匕首般锋利隐蔽。

盖聂（温和）是！

嬴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比夜色更浓。大婚的喜乐仿佛还在远处隐约飘荡，他却只觉得那声音空洞。他拥抱王后时，想到的是如何利用这桩婚姻稳定后方；他面对吕不韦的“教诲”时，脑海里盘算的是如何一步步剪除其羽翼。

悲伤并未消失，只是被压实，沉入心底最深处，与那条断裂的项链，那片血色草莓一起，凝固成坚硬的内核，驱动着他以更冷静、更无情的方式去攫取权力。爱情早已随着那纵身一跃而摔得粉碎，如今支撑他的，是仇恨，是野心，是绝不能重蹈覆辙的执念，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早已逝去温暖的、扭曲的悼念。

他走在一条孤独而险峻的路上，戴着温和顺从的假面， 怀揣着冰冷坚硬的真心。联姻是棋，隐忍是盾，所有的妥协与表演，都是为了最终那场必将到来的、彻底清算的风暴。而那个名叫燕泠玥的女子，成了他心中一座永不褪色的墓碑，碑文刻着失去，也无声地鞭策着征服。长夜未央，蛰伏的龙，正于寂静中，默默磨利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