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烛火通明,却照不进人心。
韩非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枪。膝盖传来的钝痛已经麻木,殿内沉水香浓郁的气味混着一种更隐秘的、属于权力倾轧的腥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正前方,九龙金漆御座上,韩王安的脸色在晃动的烛影里晦暗不明。他枯瘦的手指一下下叩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御案正中,那方“受命于韩”的玄玉螭钮大印——韩国至高无上的王权象征,正静静躺在锦垫上。玉质温润,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光,边角处,一道崭新的、极其细微的磕碰痕清晰可见。
韩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韩王(不明情绪)老九,你有何话要对寡人说!
韩非抬起眼,目光平静,他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也知道自己暴露了,但是他此刻不能承认,其一,偷盗玉玺本就是重罪,他不能牵连流沙其他人,其二,这次的案子对整个韩国来说都是蒙羞的,父王必定不允许任何人再揭开这层纱。
韩非(温和,恭敬)儿臣不知,父王所指何事。
“砰!”
一只青铜酒爵砸碎在他身前三尺处,残酒溅湿了他的袍角。
韩王(愤怒)混账!
韩王猛地站起,宽大的袍袖带翻了一旁的灯台,烛火剧烈摇晃,将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映得如同鬼魅。
韩王(愤怒)玉玺失窃三日!昨日在紫兰轩密室的暗格里找到!看守宫禁的侍卫长是你的旧部,紫兰轩是你常驻之所,那暗格机关之精巧,非精通刑名之术不能设!不是你,还能是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韩非(恭敬)儿臣未曾盗窃玉玺。紫兰轩密室,也并非只有儿臣能进。
姬无夜(冷笑)哦?
一个阴柔滑腻的声音从左侧响起。大将军姬无夜慢悠悠地踱步出来,一身玄甲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他走到韩非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姬无夜(嘲讽)九公子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可这就怪了。玉玺失窃那夜,宫禁记录上,九公子可是亥时入宫,子时方出……说是与王上议事。可巧,那夜王上宿在郑美人处,并未召见任何公子。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关切”。
姬无夜(认真,关切,阴阳怪气)本将记得,九公子那夜离开时,袖袍似乎……格外沉了些?守宫门的侍卫还以为是公子体恤,赏了他们酒钱,掂量了掂量,呵,那分量,可不轻啊。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看似陈述,却将“韩非有作案时间、有携带赃物嫌疑”钉得死死的。
韩非没有看他,只对着御座方向。
韩非(温和)儿臣那夜确在宫中,是为查阅宗室旧档,追查七曜劫残留线索。离宫时袖中所携,是几卷沉重竹简,已交由宫门卫查验登记。大将军若不信,可调阅记录。
姬无夜(嘲讽,哈哈大笑)记录?
姬无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头看向韩王。
姬无夜(温和)王上,宫禁记录嘛……昨夜库房走水,巧得很,偏偏烧掉了最近半月的出入卷宗。这真是……天意难测啊。
韩王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立在右侧阴影中的韩宇。
韩王(皱眉)老四,你怎么看!
四公子韩宇,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永远是那副温文尔雅、与世无争的模样。他闻言,似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先是对韩王安恭敬一礼,然后转向韩非,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兄长”的劝慰。
韩宇(温和,关切)九弟,为兄知你性子耿直,一心为公。或许……或许你取玉玺,并非私心,而是为了追查七曜劫那等危害社稷的大案?毕竟,调动某些力量,需要王命印信。你也是一片赤诚,只是方法……欠妥了些。
他说话时,眼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在为弟弟开脱。
可韩非听懂了。
这番话,比姬无夜的刀更毒。它表面上在“理解”,实则坐实了“韩非确实拿了玉玺”,并“善意”地替他找了一个“为国为民”的动机。听起来是求情,却将“擅自盗用王权信物”的罪名,轻描淡写又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头上。
而且,提“七曜劫”?那桩让韩王丢尽颜面、至今心有余悸的案子,此刻提起,无异于在韩王安心头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果然,韩王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韩王(不满)为了查案?呵……好一个为了查案!寡人的印玺,是你想用就能用的?!这韩国,到底是你韩非的韩国,还是寡人的韩国?!
韩非(恭敬)父王明鉴。
韩非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
韩非(恭敬)儿臣绝无此意!玉玺失窃,儿臣也是今日方知!紫兰轩密室,近日确有不明人物潜入痕迹,流沙正在追查!此事背后,必有蹊跷!
姬无夜(阴阳怪气)蹊跷?当然有蹊跷。蹊跷就是,九公子你与那秦使‘临渊’过从甚密,而那临渊,据本将所知,似乎对各国玺印规制颇有‘兴趣’。更蹊跷的是,玉玺失窃前日,有人看见你二人密谈至深夜。这……该不会是在商讨,如何让我韩国王印,去咸阳‘做客’吧?
秦使。临渊。嬴政。
这三个词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韩王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秦国,永远是他心头最深的刺。而一个可能与秦使勾结、甚至觊觎王权的儿子……
韩宇恰到好处地又叹了口气,声音充满“痛心”:
韩宇(叹气)九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与秦使交往,当知分寸。我知你求才若渴,那临渊先生也确是人才,可毕竟……非我族类啊。若因此惹来父王猜疑,惹来朝野非议,岂非得不偿失?
他每一句都在“劝”,每一句都在火上浇油。将“私通外使”、“心怀叵测”的嫌疑,牢牢钉在韩非身上。
韩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审判。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网。玉玺失窃是真,紫兰轩密室发现也是真,但幕后黑手的目的,不止是举报他盗窃,更是要将他与秦国、与王权野心捆绑在一起,彻底触怒韩王,断绝他任何继承大统的可能,甚至……置他于死地。
姬无夜是明枪,要他的命。韩宇是暗箭,诛他的心,更要借韩王的手,清除他这个最有威胁的弟弟。
而他,此刻百口莫辩。人证(烧毁的记录)、物证(密室发现的玉玺)、动机(查案需要、可能通秦)俱全。就连他平日的行为——与临渊的交往,对流沙的掌控,对刑名权力的执着——都成了“野心勃勃”的佐证。
韩王安缓缓坐回御座,闭上眼睛,胸膛起伏。良久,他睁开眼,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帝王心术。
韩王(冷静)韩非,你自幼聪慧,寡人对你寄予厚望。可你,太让寡人失望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宣判:
韩王(冷漠)即日起,削去你司寇之职,闭门思过于公子府,无寡人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流沙……暂时交由张良代管。
韩王(冷漠)紫兰轩,查封。一应人等,严加盘问。
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粒尘埃:
韩王(冷漠)带下去!
两名殿前武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韩非肩膀。
韩非没有挣扎。他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陌生的父亲,看了一眼旁边姬无夜毫不掩饰的得意冷笑,看了一眼韩宇眼中那抹飞快掠过、又迅速被“惋惜”掩盖的深沉。
然后,他垂下眼,任由武士押着,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座象征着韩国最高权力、却也最冰冷无情的宫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光线,也仿佛隔绝了所有他曾抱有过的、关于这个国家未来的微弱幻想。
夜色如墨,宫道漫长。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禁足。
这是一场政治生命的流放,是王权对他这个“不安分”儿子的警告与放弃。
而新郑的夜,从此,会更冷。
远处宫檐下,一点微弱的灯火晃动。
是韩宇,他不知何时已悄然出殿,站在阴影里,目送着韩非被押走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韩宇(微笑)九弟!
他无声自语,语气温柔如昔。
韩宇(温和)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风起,卷起落叶,盘旋着,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