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府的黄昏,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早一些。
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檐角,挣扎着透进几缕昏黄的光,勉强穿过书房半开的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歪斜的格子影。空气里有种挥之不去的陈腐气息,混着墨香、纸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失意者的暮气。
韩非坐在窗下那方旧席上,手里握着一卷翻到一半的《商君书》。竹简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窗格上,看那光一点点变淡,变冷,最后被涌上来的夜色吞没。
削去司寇之职,已有七日。
头两天,还有愤怒,有不甘,有将竹简摔在地上的冲动。后来,只剩下空。一种被抽去筋骨、悬在半空的空。不用再天不亮就赶往司寇府,不用再对着堆积如山的案牍思索律令条文,不用再和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吏周旋。
时间一下子变得很长,长得可怕。长到可以盯着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看它如何旋转、翻滚,最终委顿于尘土。长到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宅院里,单调地回响。
门外响起脚步声。不疾不徐,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韩非没有动。大概是送晚饭的仆役,或者又是宫里派来“探望”的眼线。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晚风。
张良(温和)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是仆役。
张良提着一个双层食盒,率先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眼神却比平日更加清亮,像是特意洗去了所有疲惫与尘埃。
张良将食盒放在案几上,动作轻巧地打开盖子,香气顿时弥散开来,冲淡了屋里的沉闷。
张良(温和)带了城南‘松鹤楼’的酱鸭,还有一坛他们掌柜私藏的‘杏花春’。知道你这里最近‘门庭冷落’,特意来添些人气。
紧随其后的是燕泠玥。她手里没拿东西,目光在室内迅速一扫,掠过那些散乱的竹简、积灰的笔架,最后落在韩非脸上,停留了片刻。
燕泠玥(温和)院子里的草该除了,西墙角那株老梅,生了虫,我让府里的老园丁来看过,说还救得回来。
她说着,走到窗边,“吱呀”一声将另一扇半掩的窗也完全推开。更多的晚风和暮色涌入,带着外面草木的气息。
韩非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第三个人走进来时,连屋内的光线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临渊——今日换了身素雅的青灰色常服,袖口绣着不起眼的暗纹。他手里只拿着一卷用青布包裹的东西,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韩非身上,微微颔首。
嬴政(温和)路过城东书肆,见新到了一批前朝律法残卷,想着你或许有兴趣,便顺手带来了。
韩非(苦笑)临渊兄。
他没有提官职,没有提禁足,甚至没有提任何与朝堂相关的话。只是将一卷书,放在一个失意者的面前,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友人拜访。
最后进来的是卫庄。
他没走门,是从敞开的窗户悄无声息地翻进来的,落地时连一丝灰尘都未惊起。鲨齿剑悬在腰间,银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看也没看屋内的狼藉,径直走到墙角,那里靠着一柄落满灰尘的旧剑——是韩非少年时习武用过的佩剑。
卫庄拿起那柄剑,指腹抹过剑鞘上的灰,又用袖口擦了擦剑柄。
卫庄(淡淡的)锈了!
卫庄(淡淡的)后院宽敞,比屋里透气!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张良已经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出,酱鸭油亮,时蔬青翠,还有一碟琥珀色的冻糕,都是新郑城里寻常却可口的菜式。他又取出几只素瓷酒杯,一一斟满杏花春。酒色清透,香气清冽。
韩非(温和)子房破费了!
韩非看着满桌菜肴,低声道。
张良(微笑)破费的不是我,是临渊兄付的钱。
嬴政(温和)客居新郑,难得有机会做东。韩兄,张兄,燕姑娘,卫庄兄,请。
很平常的聚餐饮酒的开场,平常得仿佛他们此刻不是在禁足失意的公子府书房,而是在紫兰轩热闹的雅间里。
韩非端起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顿了顿,然后仰头饮尽。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杏花的微甜和粮食的醇厚,一路暖到胃里。
张良(赞许)松鹤楼的酱鸭,火候比上月精进了!
张良夹了一箸,细细品尝,像是在鉴赏某件艺术品。
张良(赞许)皮酥而不腻,肉嫩而入味。可见即便是做一道菜,用心与不用心,时日久了,也看得分明。
燕泠玥安静地吃着,动作利落,偶尔抬眼看看韩非面前的碗。见他不动,便用公筷夹了一片鸭肉,放进他碗里。
燕泠玥(温和)凉了不好吃!
卫庄没动筷子,只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忽然,他伸手,从窗外探进来的老梅枝上,折下一小段生了虫瘿的细枝,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指间微一用力,虫瘿碎裂,露出里面几条细小的、已经僵死的虫尸。
卫庄(淡淡的)虫杀死了,梅树未必能活。但不管,它一定死。
他将虫尸弹落窗外,仿佛只是说了句闲话。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韩非听懂了。
放任自流,只有枯死一途。即便救治艰难,也总得一试。
嬴政放下酒杯,拿起那卷他带来的青布包裹,解开系绳,露出里面几卷残破的竹简。竹简年代久远,字迹多有模糊,但依稀可辨是战国初期某小国的律令条文。
嬴政(温和)这几卷东西,书肆老板当废品收来的,差点扔进灶膛。我看了看,其中关于‘市贸之律’、‘田亩之界’的几条,虽然粗陋,却也有些意思。尤其是这条——
嬴政将竹简推到韩非面前。
嬴政(温和)货贿公行,则市价不平;吏治不清,则亩界不定。’说得直白,却也切中要害。可见有些道理,不在乎辞藻华丽,不在乎出自何人之手,只在乎它是否……真切。
他顿了顿,随后又看向韩非。
嬴政(温和)韩兄的《五蠹》、《孤愤》,言辞或许犀利,道理却是真的。真的东西,一时蒙尘,也总有人会捡起来,擦干净,再看。
不是安慰,不是鼓励,甚至不是评价。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写的东西,有价值。这价值,不因你官职在否而增减。
韩非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残简上粗糙的刻痕。冰凉的触感,却莫名让他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张良又斟了一轮酒,这次换了个话题。
张良(温和)前日去拜访太史公,听他讲古。说到商鞅变法之初,也曾被贬黜,困于郿邑。那时他做什么?据说将历代律令、各国政要,一一梳理,写成《商君书》初稿。后来秦孝公复用他,那些在困顿中写下的文字,便成了变法的根基。
张良(笑笑,温和)可见有时候,停下来,未必是坏事。能看清来时路,也能想明白,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燕泠玥突然起身,看向窗外。
燕泠玥(温和)屋里闷,出去走走!
她说完,率先向后院走去。卫庄看了韩非一眼,也转身跟上。
张良和嬴政也相继起身。
韩非坐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案上残羹冷炙、杯中残酒、摊开的旧简。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书房里一片昏暗。
但后院的方向,燕泠玥已经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昏黄温暖的光,透过月门,漏进来一片。
他缓缓起身,脚步起初有些滞涩,然后逐渐平稳。
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院角那株生了虫的老梅,在灯笼光下静静立着,枝条疏朗。卫庄不知从哪找来一把花剪,正修剪着那些明显的病枝枯杈,动作干脆利落。燕泠玥在查看梅根部的土壤。
张良和嬴政站在不远处,仰头看着夜空。今夜无月,星河却格外清晰,漫天碎钻般铺陈开来。
张良指向北方。
张良(欣喜)看,北斗的勺柄,已经开始西转了。再有两月,便是指冬之时。
嬴政(温和)星移斗转,四时有序。该蛰伏时蛰伏,该生发时生发,万物皆然。
韩非走到他们身边,也抬起头。
浩瀚星空,亘古不变地悬在头顶。那些闪烁的光点,见过多少王朝兴替,多少英雄沉浮?个人的得失荣辱,在它面前,渺小如尘埃。
可正是这渺小的尘埃,依然在努力地活着,思考着,挣扎着,想在自己短暂的一生里,留下一点点不一样的痕迹。
卫庄修剪完梅枝,将花剪扔给老园丁,走到韩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卫庄(淡淡的)剑锈了,磨一磨就好。人也是。
燕泠玥检查完梅树,也走过来,站在韩非另一侧,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静静望着星空。
张良和嬴政相视一笑,举起手中不知何时又满上的酒杯。
张良(温和)敬今夜!
嬴政(微笑)敬来日!
韩非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胸腔里那团淤塞了多日的浊气,仿佛被这风穿透、涤荡。
他转身,走回书房。片刻后,他拿着一壶酒和几只杯子出来,给每个人都斟满。
然后,他举起杯,看向身边这些在暮色中前来,用最平常的方式,将他从泥沼边缘拉回的朋友。
他声音清晰,终于找回了熟悉的节奏。
韩非(温和)敬诸位,也敬……尚未写完的《韩非子》。
酒杯轻碰,声音清脆,在寂静的秋夜里传得很远。
远处宫墙巍峨,暗流依旧汹涌。
但这一刻,公子府的后院,灯光温暖,星河在天。
失意者的冬天或许漫长,可总有人,会送来一壶酒,点亮一盏灯,陪你看一夜星光,告诉你——
根还在,路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