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烟雨濛濛。
临河的茶馆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正讲着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月轶事。靠窗的桌边,两个年轻男女正为了一壶新茶的火候拌嘴,眉眼间的熟稔,像是刻进了骨子里的默契。
忽然,一个身着锦缎的公子踱进茶馆,身后跟着两个侍从,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正是来江南游历的京城贵胄。
他刚在邻桌落座,那拌嘴的女子却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抬头望过去。四目相对的刹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陡然从心底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你这人!”女子霍然起身,指着那锦缎公子,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诧异的怒意,“凭什么?!凭什么当年要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
锦缎公子愣住了,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素不相识的女子,满是困惑:“姑娘,你我素未谋面,此话从何说起?”
一旁的男子也跟着站起身,望着公子那张依稀熟悉的脸,心头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前世被天下遗忘的委屈、漂泊无依的苦楚、寻不到半点过往痕迹的绝望,此刻全都化作了脱口而出的怒骂:“素未谋面?你用一百滴心头血换一场遗忘,把我们从这世间的记忆里彻底抹去,如今倒好,转世了,连半点愧疚都没有?!”
这一嗓子,引得满茶馆的人纷纷侧目。
锦缎公子更是一头雾水,只觉得这两人的话荒诞不经,可不知为何,听着那“一百滴心头血”“遗忘”的字眼,心口竟隐隐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碎片,正在拼命地往外钻。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他皱着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什么心头血,什么遗忘,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你当然不记得!”女子红了眼眶,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却越发尖利,“你当年求的就是彻底忘记!求的是天下人都忘记我们的过往!你解脱了,可我们呢?我们像无根的浮萍,在这世间飘了一辈子!”
男子攥紧了拳头,胸口起伏着,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你用半生圆满,换我们一世孤寂!赵斯,你好狠的心!”
“赵斯”二字出口的瞬间,锦缎公子浑身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让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长安的书院、城隍庙的玉佩、还有一双藏着欢喜与怯懦的眼睛。
心口的钝痛越来越烈,他捂着胸口,脸色苍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茶馆里的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着这离奇的一幕。烟雨打湿了窗棂,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漫过三人之间的沉默。
转世相逢,他早已不是权倾一方的德王,他们也不是那对被遗忘的璧人。可前世的怨,却跨越了生死轮回,在这烟雨江南的茶馆里,炸开了一场迟了百年的质问。
而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女子终究没有说出口——
若不是当年你那封死破绽的执念,我们又何须,带着这满腔嗔怨,转世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