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叶,漫过洛阳城郊的官道,也漫过阿珩与女子相携的身影。他们望着德王赵斯的车马仪仗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随行太医的低语还在耳畔回响,而比那话语更刺骨的,是心头骤然清明的真相——赵斯所求的,从来都不是长安一城人的遗忘,而是让他们二人,彻底从这世间的记忆里,销声匿迹。
半年前,他们揣着同窗录与旧玉佩,在德王府门前声嘶力竭地举证,换来的却是赵斯全然的陌生与侍从无情的驱赶。那时他们只当是忘川封忆酿抹去了赵斯的记忆,却从未想过,这场交易的效力,竟会以如此磅礴的姿态,席卷整个天下。
阿珩攥紧了女子的手,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他想起数月前,两人辗转到江南水乡,想着远离长安,或许能寻到一丝旧日的痕迹。他们曾在姑苏的书院求学半载,那里的山长曾对他们的文章赞不绝口,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可当他们满怀希冀地叩开书院的大门,山长望着他们的眼神,却满是茫然的客气。“二位是从何处来?书院近来并无外客到访的安排。”山长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疏离,全然不记得那个春日里,曾与他们一同泛舟太湖,探讨诗词歌赋的过往。他们拿出当年山长赠予的墨宝,上面的字迹确是山长亲笔,可山长却只皱着眉摇头:“此墨宝乃我早年所作,却不知为何会落入二位手中。”
那一刻,他们心中的侥幸便已碎了大半。而后,他们又去了临安,寻那曾为他们牵线搭桥的媒人婆。媒人婆当年最是热络,逢人便说,阿珩与女子是她做过的最称心的一桩媒。可临安的巷陌里,媒人婆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抬头看见他们,只咧嘴一笑:“二位看着面生,是来问亲事的?”女子红着眼眶提及旧事,媒人婆却连连摆手:“姑娘莫不是记错了?我这辈子做的媒里,可没有这般名字的后生与姑娘。”
他们这才惊觉,遗忘的浪潮,早已越过长安的城墙,漫过江南的烟雨,涌向了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赵斯那句看似寻常的请求——“最好连旁人也能将他们的过往忘得干干净净,世间再无半点关于他们的痕迹”。
赵斯不是寻常的书生,他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是权倾一方的德王。他的名字,响彻大江南北;他的颜面,关乎皇家的体面。那段爱而不得的过往,于他而言,是刻在心头的伤疤,是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怕的不是自己记得,而是怕这天下人都记得,记得他堂堂王爷,曾对着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流露过那样卑微的欢喜。
所以他对齐烬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一己之私的遗忘。他要的是一场彻底的、席卷天下的抹杀。以四十两黄金、二十两白银,再加上一百滴灼心泣血的心头血为价,换取忘川封忆酿的力量,以他王爷的权势为引,将这份遗忘,播撒到每一个知晓那段过往的人心中。那些曾打趣过他的朝臣,那些曾传唱过他们三人轶事的说书人,那些曾见过他们并肩走过长街的贩夫走卒,甚至是那些只听过只言片语的异乡旅客,记忆里的相关片段,都被无声无息地剥离、碾碎,化作了尘埃。
阿珩与女子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家酒肆,酒肆里的说书人正拍着惊堂木,讲着德王赵斯的轶事。“要说咱们德王爷,那可是少年得志,如今大婚在即,娶的是名门贵女,真是天作之合……”说书人的声音洪亮,引来满堂喝彩。女子的脚步顿住了,她望着酒肆里的热闹,眼眶倏地红了。曾几何时,这说书人的口中,也曾有过他们三人的故事,有过赵斯藏在眼底的欢喜与失落。可如今,那些故事,早已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完美无缺、毫无瑕疵的王爷轶事。
他们走进一家布庄,布庄的老板娘正与客人闲聊,说起德王年少时的趣事,却字字句句,都与他们无关。女子拿起一匹素色的锦缎,那是她当年最喜欢的料子,曾让阿珩为她做了一件衣裙。可老板娘见她盯着锦缎出神,只笑着说:“姑娘好眼光,这料子卖得好,前几日德王府的人还来买过呢。”
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曾有过那样一个少年,那样一个少女,曾与德王赵斯,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过往。
夕阳西下,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走到一条河边,河水潺潺,映着两人憔悴的面容。女子蹲下身,伸手拂过水面,涟漪散开,又很快聚拢。“原来……他要的是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绝望的释然,“他不仅要自己解脱,还要让这天下,都再也没有关于我们的痕迹。因为我们的存在,就是他那段难堪过往的证明。”
阿珩蹲下身,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他望着河面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他们就像是这水里的倒影,看似真实,却一碰就碎。他们是这世间的异乡人,是没有过去的魂灵。他们的存在,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们的过往,成了一段被天下遗忘的尘缘。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是他们再也触不可及的温暖。他们相顾无言,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河水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最终,消失无踪,就像他们那段,被天下人彻底遗忘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