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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见蛊·心尘昧

怨灵圣器投生

中秋过后,云英的日子过得愈发顺遂。

她再不必在老宅的宴席上强装镇定,不必在云姝与沈砚之的笑语声中攥紧指尖。绝见蛊如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对夫妻的身影与声音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爹娘提起云姝有孕的欣喜,她能笑着附和;周瑾之说起与沈砚之在朝堂上的共事,她也能平静应答——那些名字于她而言,不过是两个无关紧要的符号,掀不起半点波澜。

起初,这份“眼不见心不烦”的快意,让云英觉得重获新生。她开始学着打理府中庶务,学着陪周瑾之品茗看书,甚至主动提出要去寺庙为爹娘祈福。周瑾之看着她日渐舒展的眉眼,只当是她终于放下了过往,欣慰不已,待她愈发体贴。

可日子久了,云英渐渐察觉出一丝异样。

那日她陪老夫人在庭院里晒太阳,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云姝孕吐厉害,沈砚之每日亲自守着厨房熬陈皮汤。“你姐夫那人,看着温文尔雅,却是个极细心的。”老夫人笑着叹气,“当年你姐姐嫁给他,真是嫁对了。”

云英望着老夫人含笑的眉眼,听着那些细碎的家常,心头竟没有半分起伏。她本该觉得羡慕,或是残存一丝酸涩,可此刻的她,只觉得老夫人的话冗长又乏味,像在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闲事。她敷衍地点头,目光掠过庭院里的海棠树,忽然发现,自己竟连老夫人眼角的皱纹,都懒得去细看了。

又过了几日,周瑾之得了一块上好的暖玉,亲手雕成一只玉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他将玉佩递到她手中时,眼底满是温柔:“见你近来心情好,便想着给你寻个玩意儿。”

云英接过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暖,可她的心头,却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半点涟漪也无。她甚至没有仔细看那玉佩上的纹路,便随手放进了妆奁里,淡淡道:“多谢夫君。”

周瑾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云英没有察觉到他的失落。她的世界,似乎正在一点点褪色。

从前她最爱吃老夫人做的桂花糕,如今丫鬟端上来,她尝了一口,只觉得甜得发腻,再无半分喜爱;从前她总爱对着铜镜描眉画眼,如今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索然无味;从前她听见爹娘的咳嗽声,定会紧张地寻医问药,如今老夫人说心口发闷,她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吩咐仆从去请大夫。

她的感官,似乎正随着那对夫妻的身影一同被屏蔽。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日回老宅,恰逢云姝生产,府里上下忙作一团。老夫人急得在产房外踱步,爹爹搓着手,满面焦灼。周瑾之守在一旁,低声安抚着二老。

云英站在廊下,看着眼前忙乱的景象,听着产房里传来的痛呼声,竟觉得茫然。

她知道,那是云姝在生孩子。可她听不见云姝的声音,看不见云姝痛苦的模样,连那份属于亲人的焦灼与担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看着爹娘紧锁的眉头,看着周瑾之凝重的神色,只觉得他们的情绪,实在是多余。

直到产婆抱着襁褓出来,喜滋滋地喊着:“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老夫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爹爹长舒一口气,连周瑾之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云英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围着襁褓欢呼,心头依旧一片空茫。

她甚至没有上前去看一眼那个新生的婴儿——那是她的亲外甥。

这时,老夫人忽然拉过她的手,将襁褓递到她面前:“英儿,快看看你的小外甥,多俊的模样!”

云英低头,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紧闭的双眼,看着那小小的拳头,忽然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背蔓延上来。

她看不见云姝,听不见云姝的声音,可她如今,连对着至亲的喜悦与怜爱,都快要感受不到了。

她猛地想起齐烬递给她乌木盒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自己随手丢弃的那只空盒,想起盒底那行被她忽略的小字——绝见蛊,蔽人耳目,亦蔽人心。不见不闻,终会不识不问,直至……六亲不认。

“六亲不认”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进她的心头。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老夫人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英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云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快要组织不起来。她看着老夫人担忧的眉眼,看着爹爹关切的目光,看着周瑾之快步走来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些曾经让她无比眷恋的温情,正在一点点从她的世界里剥离。

她捂住胸口,只觉得那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掏空了。

原来,绝见蛊屏蔽的,从来都不只是姐姐姐夫的身影与声音。

它屏蔽的,是她感知爱的能力。

是她身为女儿、身为妻子、身为小姨,本该拥有的,最珍贵的羁绊。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宅的青石板上,将云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望着庭院里欢腾的人群,望着那襁褓里的新生婴儿,忽然泪如雨下。

可这泪水,却再也洗不掉,心头那层厚厚的尘。

那层由她亲手种下的,名为“执念”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