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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见蛊·尘嚣寂

怨灵圣器投生

曲江池畔的风还沾着藕荷的清冽,云英攥着那只乌木小盒,脚步轻快地穿过熙攘的长安街衢。指尖触到盒身细密的蛊纹,一丝微凉顺着脉络漫上心头,她却只觉畅快——从今往后,姐姐云姝与姐夫沈砚之的身影,便会彻底从她的世界里销声匿迹。

回到府邸时,恰是暮色四合。仆从们垂首行礼,云英颔首应着,目光掠过庭院里那株老槐树,树下正摆着一张石桌,她的夫君周瑾之正捧着一卷兵书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周瑾之抬眸看来,剑眉星目间带着几分柔和:“今日回娘家,怎的这般早?”

云英心头微滞,面上却漾起浅笑:“爹娘身子康健,姐姐姐夫也都好,便早些回来了。”

这话若是从前说出口,她定要咬碎一口银牙。可此刻,舌尖滚过“姐姐姐夫”四字,竟无半分酸涩——那只乌木小盒里的绝见蛊,早已被她以指尖血饲,融入了血脉之中。齐烬的话犹在耳畔:“此蛊只遮你眼,只塞你耳,旁人瞧着,你与他们对视如常,应答自如,半点破绽也无。”

她信齐烬的话。

三日后便是中秋,按照规矩,各家子女都要回老宅团聚。云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鬓边簪着赤金嵌珠钗,一身藕荷色绣折枝莲纹的褙子,容色依旧娇俏。仆从替她挽着袖摆,低声道:“夫人,马车备好了,老夫人遣人来催了。”

云英起身,指尖抚过腰间的玉佩,那是周瑾之送她的生辰礼,玉质温润,却总也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从前每一次回老宅,于她而言都是一场酷刑。她怕看见云姝挽着沈砚之的手缓步走来,怕听见他们低声说笑,怕撞见爹娘看着他们时那满眼的欣慰——那些画面,无一不在提醒她,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本该是她的良人。

那年桃花灼灼,沈砚之在桃树下递给她一枝桃花,眉眼含笑:“云英妹妹,这枝桃花,配你正好。”那时的她,心尖儿都在发颤,只觉漫天云霞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可不过半月,爹娘便传下话来,说云姝与沈砚之情投意合,择日便要完婚。她冲到云姝的院子里,看见云姝正依偎在沈砚之怀中,手里攥着的,正是那日他送她的桃花枝。

云姝说:“妹妹,我与砚之是真心相爱的,你便成全我们吧。”

沈砚之垂着眼,一言不发。

那一刻,云英只觉得天旋地转。后来爹娘怕她伤心,匆匆将她许给了周瑾之——周家世代为官,周瑾之少年得志,容貌更是不输沈砚之半分,可他性子刚硬,不似沈砚之那般温柔体贴。旁人都说她好福气,只有云英自己知道,这福气背后,藏着多少午夜梦回的泪。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很快便到了老宅。云英扶着仆从的手下车,刚踏进院门,便听见爹娘的笑声从正厅传来。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正厅里暖意融融,八仙桌上摆着瓜果点心,爹娘坐在上首,周瑾之陪在一旁说话。而在爹娘身侧的位置,空着两把椅子——那是云姝和沈砚之常坐的地方。

云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想起绝见蛊的效用,心头安定下来。她走上前,屈膝行礼:“女儿给爹娘请安。”

老夫人笑着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快起来,你姐姐和姐夫也刚到,正说要去接你呢。”

云英顺着老夫人的目光看去——那里分明空无一人。

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姐姐姐夫有心了,我自己回来便是。”

话音刚落,便听见周瑾之开口:“姝儿和砚之今日穿的那身衣裳,倒真是般配。”

云英心头微动,目光落在周瑾之身侧的地面上——那里似乎有两道影子,一道纤细,一道挺拔,正并肩而立。可她的眼里,只有一片空茫。

“是啊,”老夫人笑着附和,“姝儿那身石榴红的褙子,衬得她越发娇俏了,砚之的青布长衫,倒是稳重。”

云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真好。

真好啊。

她听不见云姝的声音,听不见沈砚之的低语,看不见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看不见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整个正厅里,只有爹娘的笑语,只有周瑾之的声音,那些曾让她如芒在背的画面,尽数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宴席开始后,老夫人不断地给她夹菜:“英儿,尝尝这个蟹粉酥,是你姐姐亲手做的,你从前最爱的。”

云英夹起一块蟹粉酥,放进嘴里,酥香满口。她笑着点头:“好吃,多谢姐姐。”

她知道,云姝此刻定就坐在她的对面,可她抬眼望去,只看见空荡荡的座椅,只看见桌上的烛火跳跃,只看见爹娘欣慰的眼神。

席间,周瑾之与沈砚之碰杯,朗声笑道:“砚之兄,今日中秋,当浮一大白!”

云英听见周瑾之的声音,听见酒杯碰撞的脆响,却听不见沈砚之的回应。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莲子羹,忽然觉得无比畅快。

这便是她想要的日子啊——眼不见,心不烦,那些扰人的过往,那些蚀骨的执念,都被绝见蛊死死地锁在了门外。

宴席散后,云英陪着爹娘在庭院里赏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你姐姐如今有了身孕,沈砚之把她宠得跟个孩子似的,每日里亲自给她熬汤……”

云英望着天上的一轮皓月,听着老夫人的话,心头竟无半分波澜。她甚至能想象出云姝抚着小腹浅笑的模样,想象出沈砚之温柔的眼神,可那些画面,于她而言,不过是旁人的故事,与她毫无干系。

“英儿,你怎么不说话?”老夫人疑惑地看着她。

云英回过神,笑着挽住老夫人的胳膊:“女儿在听呢,替姐姐高兴。”

她的语气自然,眼神坦荡,没有半分异样。连周瑾之都忍不住侧目,低声道:“你今日,倒是与往常不同。”

云英转头看他,眉眼弯弯:“许是今日月色甚好,女儿心情也跟着好了。”

夜深了,云英随着周瑾之离开老宅。马车里,周瑾之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从前每次回来,你都要闷闷不乐好几天,今日倒是开怀。”

云英靠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她忽然觉得,周瑾之其实也很好,他虽性子刚硬,却待她真诚,待爹娘孝顺。若不是从前被执念蒙了眼,她或许早就该发现这份好。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窗外的月光皎洁如水。云英闭上眼,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绝见蛊,果然是世间最好的法器。

她终于不用再看见那些让她心烦的人,不用再听见那些让她心痛的话。从今往后,她的世界里,只有安稳,只有平静,只有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只是她不知道,那只乌木小盒里,齐烬还留下了一行小字,被她随手丢弃在了曲江池畔——绝见蛊,蔽人耳目,亦蔽人心。不见不闻,终会不识不问,直至……六亲不认。

风掠过曲江池,卷起那只空了的乌木小盒,坠入了碧波之中,无声无息。而长安城里的云英,正沉浸在眼不见心不烦的快意里,丝毫没有察觉,一场新的劫难,已在悄然酝酿。